太史监的庾季才是个急性子,说话快,走路快,连喘气都比别人快半拍。
他领着苏无为一行人从太史监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头停下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苏无为连太史监的院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带到了住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
庾季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塞到苏无为手里,“隋朝太史令的私宅,空了好几年了。
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后头有鬼在追他。
苏无为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宅子门口,仰头看。
宅子不小,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虫蛀的洞眼,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
门是黑漆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门槛很高,足有半尺,苏无为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这宅子……”
裴惊澜跟在他后面进来,四下看了看,“够老的。”
“够老,但够大。”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比外面看着还大。
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正对面是正房,三间,门窗紧闭,窗纸已经黄得发脆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两边是厢房,各两间,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
“这树得有上百年了吧。”
李淳风仰头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树干,声音很沉,闷闷的。
“有了。”
苏无为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底下的泥土——是干的,但没裂,说明底下有水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众人,“先收拾收拾,今晚住这儿。”
裴惊澜第一个冲进了正房。
她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其实没有楼上,就一层。
但她跑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从正房跑到东厢房,从东厢房跑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跑回来,鞋底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最后她选了正房靠右手边的那间,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间好。
方便跳窗出去。”
苏无为站在门口,探头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窄巷子,一人宽,通往后街。
“你选房间的标准,是看方不方便逃跑?”
他问。
“不是逃跑。”
裴惊澜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床头,“是方便出去。
万一有人堵门,我从窗户跳出去,绕到后头,打他个措手不及。”
苏无为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就不反驳了。
李昭月选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一间屋子,但很安静。
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根还绿着,在风里沙沙响。
李昭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台上积的灰擦了擦,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符纸,开始往门窗上贴。
“后院清净,适合闭关整理符箓。”
她头也没抬继续说道:“公子有事让人来后院叫我。”
苏无为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李昭月贴符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别打扰我”的表情,跟他在现代时候实验室里的师姐一模一样。
秦无衣选了门房旁边的耳房。
耳房很小,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大门。
她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又趴在地上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铃,走到每个房间的窗台上放了一枚。
“有人靠近,铃会响。”
她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晚上别乱跑。”
苏无为看了看那些铜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搁在窗台沿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伸手想去碰一个,秦无衣一把拍开他的手:“别动。
碰了就不灵了。”
苏无为缩回手,老老实实地站着。
阿沅选了厨房旁边的厢房。
厨房在院子东边,单独的一间,灶台还在,铁锅还在,甚至还有一摞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柜里。
阿沅把厨房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从灶台后头翻出半袋子米、一挂腊肉、一包干菜,还有几头蒜。
“公子!”
她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块黑灰,但笑得很开心,“厨房里有米有面,还有腊肉和干菜!
阿沅今晚给大家做顿好的!”
苏无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把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万遍。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阿沅。”
他喊了一声。
“嗯?”
阿沅头也没抬,刀在砧板上剁得飞快,哒哒哒,哒哒哒。
“你选的房间,怎么在厨房旁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方便……方便熬药。
公子手伤还没好,每天要换药。
厨房烧水方便。”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缠得好好的,是阿沅今早上重新换过的,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行。”
他笑着说,“辛苦你了。”
阿沅的耳朵更红了,刀剁得更快了,哒哒哒哒哒哒。
苏无为选了正房中间那间。
推开门,里头很暗,窗户被窗纸糊死了,透不进光。
他把窗户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屋里的家具上——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全是老物件,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结实,一榫一卯都严丝合缝。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卷竹简、一包饴糖、还有那两枚令牌和秦琼送的匕首。
他把令牌和匕首放在枕头底下,竹简放在桌上,饴糖塞进袖子里——阿沅说了,气虚的时候吃一颗,管用。
“苏无为!”
裴惊澜在院子里喊他。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
裴惊澜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你看,咱们有家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家。
这个字从裴惊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砸在他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被绑在木架上,身下是滔滔洪水,眼前是水怪的血盆大口。
他想起在洛阳烧命炸地牢,在陕州下井烧人面蛛,在华阴用铜棍照乙弗氏,在渭水边上跟几千个阴兵说话。
他一直在逃命,一直在战斗,一直在烧自己的命。
他从来没想过“家”这个字,因为不敢想。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下,看着裴惊澜叉着腰笑,看着阿沅在厨房里剁菜,看着李昭月在贴符,看着秦无衣在窗台上放铜铃——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好像没那么远了。
“发什么呆?”
裴惊澜走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苏无为回过神:“没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想这院子够不够大,能不能住下所有人。”
裴惊澜笑了:“你住中间,我们住你四周。
谁想害你都得过我们这一关。”
苏无为看着她:“你们这是保护还是监禁?”
裴惊澜想了想,认真地说:“都有。”
苏无为哭笑不得。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饭好了!”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李昭月把石桌石凳擦干净了,秦无衣从屋里搬出几把椅子,裴惊澜去厨房端菜,阿沅捧着碗筷跟在后面。
菜不多——腊肉炒干菜、蒜泥拌野菜、一盆米粥、一碟咸菜。
但热气腾腾的,摆在石桌上,在暮色里头冒着白烟。
苏无为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米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
他说。
阿沅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公子喜欢就好。”
裴惊澜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点头:“阿沅手艺不错。”
秦无衣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的,没什么声音。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四周扫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把菜送进嘴里。
李昭月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放,站起来:“小妹去闭关了。
明早见。”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公子,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知道了。”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沅,灶台上的火记得熄。”
“知道了!”
阿沅在厨房里喊。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门房旁边的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门后。
阿沅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挺好听。
裴惊澜靠在椅子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坊墙上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一幅水墨画,墨色的枝条,银白的背景,疏疏朗朗的,很好看。
“苏无为。”
裴惊澜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先在太史监站稳脚跟。
找袁师,问清楚镇妖塔的事。
然后——”
“然后?”
“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顿了顿,“把该封的东西封回去,该镇的东西镇住。”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我呢?”
她问,“我做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想——”
她想了想,“跟着你。
你管天下不平事,我给你开路。”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路?”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裴惊澜瞪了他一眼,“我裴惊澜能骑马,能砍人,能跟妖魔鬼怪打架。
开路怎么了?”
苏无为笑了:“没怎么。
行,你开路。”
裴惊澜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无为。”
“嗯。”
“今晚好好睡。
别熬夜。”
她顿了顿,“你的命,不多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惊澜关上门。
苏无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老槐树枝丫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颤。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绿的字,一闪一闪的:
“宿主安家长安,触藏成就‘崇仁坊新居’”
“心神安稳,养回快了五成,现为每日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家”的感觉,也能续命。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很粗,很硬,树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温的——晒了一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明日见。”
他对树说。
树没理他。
苏无为转身往正房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
路过李昭月的后院,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
路过秦无衣的耳房,门也关着,没灯,但窗台上的铜铃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块。
他把匕首和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
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苏无为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