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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崇仁坊的新家,四女同堂

    太史监的庾季才是个急性子,说话快,走路快,连喘气都比别人快半拍。

    他领着苏无为一行人从太史监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头停下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苏无为连太史监的院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带到了住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

    庾季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塞到苏无为手里,“隋朝太史令的私宅,空了好几年了。

    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后头有鬼在追他。

    苏无为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宅子门口,仰头看。

    宅子不小,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虫蛀的洞眼,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

    门是黑漆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门槛很高,足有半尺,苏无为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这宅子……”

    裴惊澜跟在他后面进来,四下看了看,“够老的。”

    “够老,但够大。”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比外面看着还大。

    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正对面是正房,三间,门窗紧闭,窗纸已经黄得发脆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两边是厢房,各两间,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

    “这树得有上百年了吧。”

    李淳风仰头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树干,声音很沉,闷闷的。

    “有了。”

    苏无为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底下的泥土——是干的,但没裂,说明底下有水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众人,“先收拾收拾,今晚住这儿。”

    裴惊澜第一个冲进了正房。

    她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其实没有楼上,就一层。

    但她跑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从正房跑到东厢房,从东厢房跑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跑回来,鞋底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最后她选了正房靠右手边的那间,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间好。

    方便跳窗出去。”

    苏无为站在门口,探头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窄巷子,一人宽,通往后街。

    “你选房间的标准,是看方不方便逃跑?”

    他问。

    “不是逃跑。”

    裴惊澜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床头,“是方便出去。

    万一有人堵门,我从窗户跳出去,绕到后头,打他个措手不及。”

    苏无为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就不反驳了。

    李昭月选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一间屋子,但很安静。

    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根还绿着,在风里沙沙响。

    李昭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台上积的灰擦了擦,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符纸,开始往门窗上贴。

    “后院清净,适合闭关整理符箓。”

    她头也没抬继续说道:“公子有事让人来后院叫我。”

    苏无为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李昭月贴符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别打扰我”的表情,跟他在现代时候实验室里的师姐一模一样。

    秦无衣选了门房旁边的耳房。

    耳房很小,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大门。

    她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又趴在地上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铃,走到每个房间的窗台上放了一枚。

    “有人靠近,铃会响。”

    她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晚上别乱跑。”

    苏无为看了看那些铜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搁在窗台沿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伸手想去碰一个,秦无衣一把拍开他的手:“别动。

    碰了就不灵了。”

    苏无为缩回手,老老实实地站着。

    阿沅选了厨房旁边的厢房。

    厨房在院子东边,单独的一间,灶台还在,铁锅还在,甚至还有一摞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柜里。

    阿沅把厨房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从灶台后头翻出半袋子米、一挂腊肉、一包干菜,还有几头蒜。

    “公子!”

    她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块黑灰,但笑得很开心,“厨房里有米有面,还有腊肉和干菜!

    阿沅今晚给大家做顿好的!”

    苏无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把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万遍。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阿沅。”

    他喊了一声。

    “嗯?”

    阿沅头也没抬,刀在砧板上剁得飞快,哒哒哒,哒哒哒。

    “你选的房间,怎么在厨房旁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方便……方便熬药。

    公子手伤还没好,每天要换药。

    厨房烧水方便。”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缠得好好的,是阿沅今早上重新换过的,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行。”

    他笑着说,“辛苦你了。”

    阿沅的耳朵更红了,刀剁得更快了,哒哒哒哒哒哒。

    苏无为选了正房中间那间。

    推开门,里头很暗,窗户被窗纸糊死了,透不进光。

    他把窗户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屋里的家具上——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全是老物件,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结实,一榫一卯都严丝合缝。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卷竹简、一包饴糖、还有那两枚令牌和秦琼送的匕首。

    他把令牌和匕首放在枕头底下,竹简放在桌上,饴糖塞进袖子里——阿沅说了,气虚的时候吃一颗,管用。

    “苏无为!”

    裴惊澜在院子里喊他。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

    裴惊澜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你看,咱们有家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家。

    这个字从裴惊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砸在他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被绑在木架上,身下是滔滔洪水,眼前是水怪的血盆大口。

    他想起在洛阳烧命炸地牢,在陕州下井烧人面蛛,在华阴用铜棍照乙弗氏,在渭水边上跟几千个阴兵说话。

    他一直在逃命,一直在战斗,一直在烧自己的命。

    他从来没想过“家”这个字,因为不敢想。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下,看着裴惊澜叉着腰笑,看着阿沅在厨房里剁菜,看着李昭月在贴符,看着秦无衣在窗台上放铜铃——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好像没那么远了。

    “发什么呆?”

    裴惊澜走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苏无为回过神:“没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想这院子够不够大,能不能住下所有人。”

    裴惊澜笑了:“你住中间,我们住你四周。

    谁想害你都得过我们这一关。”

    苏无为看着她:“你们这是保护还是监禁?”

    裴惊澜想了想,认真地说:“都有。”

    苏无为哭笑不得。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饭好了!”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李昭月把石桌石凳擦干净了,秦无衣从屋里搬出几把椅子,裴惊澜去厨房端菜,阿沅捧着碗筷跟在后面。

    菜不多——腊肉炒干菜、蒜泥拌野菜、一盆米粥、一碟咸菜。

    但热气腾腾的,摆在石桌上,在暮色里头冒着白烟。

    苏无为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米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

    他说。

    阿沅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公子喜欢就好。”

    裴惊澜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点头:“阿沅手艺不错。”

    秦无衣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的,没什么声音。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四周扫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把菜送进嘴里。

    李昭月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放,站起来:“小妹去闭关了。

    明早见。”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公子,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知道了。”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沅,灶台上的火记得熄。”

    “知道了!”

    阿沅在厨房里喊。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门房旁边的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门后。

    阿沅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挺好听。

    裴惊澜靠在椅子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坊墙上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一幅水墨画,墨色的枝条,银白的背景,疏疏朗朗的,很好看。

    “苏无为。”

    裴惊澜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先在太史监站稳脚跟。

    找袁师,问清楚镇妖塔的事。

    然后——”

    “然后?”

    “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顿了顿,“把该封的东西封回去,该镇的东西镇住。”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我呢?”

    她问,“我做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想——”

    她想了想,“跟着你。

    你管天下不平事,我给你开路。”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路?”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裴惊澜瞪了他一眼,“我裴惊澜能骑马,能砍人,能跟妖魔鬼怪打架。

    开路怎么了?”

    苏无为笑了:“没怎么。

    行,你开路。”

    裴惊澜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无为。”

    “嗯。”

    “今晚好好睡。

    别熬夜。”

    她顿了顿,“你的命,不多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惊澜关上门。

    苏无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老槐树枝丫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颤。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绿的字,一闪一闪的:

    “宿主安家长安,触藏成就‘崇仁坊新居’”

    “心神安稳,养回快了五成,现为每日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家”的感觉,也能续命。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很粗,很硬,树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温的——晒了一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明日见。”

    他对树说。

    树没理他。

    苏无为转身往正房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

    路过李昭月的后院,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

    路过秦无衣的耳房,门也关着,没灯,但窗台上的铜铃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块。

    他把匕首和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

    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苏无为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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