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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太史监的旧档,宫里的白衣女鬼

    天刚亮,苏无为就被吵醒了。

    不是被人吵醒的,是被鸟吵醒的。

    老槐树上头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跟开会似的,吵得他脑仁疼。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更吵了。

    掀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阿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哒哒哒,哒哒哒,跟程咬金打呼噜一个节奏。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金黄金黄的。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盐。

    裴惊澜已经在院子里了,正靠着柱子擦刀。

    她看见他出来,头也没抬:“李道长让人带话,让你今天去太史监报到。”

    “这么急?”

    “庾副监说的。

    宫里的事,拖不得。”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走到厨房门口,阿沅已经盛好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阿沅,你今天在家待着,别出去乱跑。”

    阿沅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脸上又沾了一块灰:“公子放心,阿沅哪儿都不去。

    家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

    苏无为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裴惊澜收了刀,跟上来。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背着那把短剑,面无表情。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符纸,脸色淡淡的,但脚步不慢。

    “都去?”

    苏无为问。

    “都去。”

    裴惊澜说,“太史监又不是龙潭虎穴。”

    苏无为想了想,没反驳。

    四个人出了门,往太史监走。

    太史监离崇仁坊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白天看这座院子,比昨晚多了几分人气——门口站着两个差役,院子里有几个穿青袍的文吏在走动,有的捧着文书,有的端着罗盘,有的在争论什么,声音不高,但很急。

    庾季才在正堂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官袍,但还是很瘦,瘦得领口都撑不起来,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看见苏无为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苏公子,太史监的规矩,我先跟你说一遍。”

    他说话快,但条理清楚——每日观天象、测日影、编历法、记灾异,各地报上来的妖异事件要核实处理,遇到日食月食、彗星流星、地震洪水,要第一时间上报天子。

    编制三十余人,不多,但事不少。

    “太史监直属天子,不受六部管辖。”

    庾季才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了一些,“所以,在长安城,我们不用看谁的脸色。”

    苏无为点了点头。

    这话的意思是——太史监是皇帝的人,太子党和秦王党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但也意味着,太史监的事,就是皇帝的事,办不好,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但最近,”

    庾季才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神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忧心忡忡,“我们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他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宫中闹鬼。”

    苏无为心里一动。

    昨夜庾季才提过这事,但没说仔细。

    “陛下亲口说的。”

    庾季才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墙上的影子听见,“近月来,每夜子时,太液池边会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池边哭泣,天亮前消失。

    侍卫去查,什么都找不到。

    陛下怀疑是隋炀帝的鬼魂作祟,夜不能寐,已经连续多日没睡好觉了。”

    “隋炀帝的鬼魂?”

    苏无为皱眉,“隋炀帝死在江都,离长安几千里。

    他的鬼魂跑太液池来哭什么?”

    庾季才苦笑:“陛下是这么想的。

    下官也觉得不像。

    但查不到啊——太液池边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水面上也没有船。

    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苏无为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人扮的?”

    “查过了。”

    庾季才摇头,“太液池在宫城深处,四面是墙,只有一道门能进去。

    那道门每晚都有侍卫把守,没人能偷偷进去。

    就算进去了,池边是石板地,踩上去必有脚印。

    但下官亲自去看过——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个泥印子都没有。”

    苏无为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站起来:“我去看看。”

    “现在?”

    庾季才一愣。

    “不。

    晚上。”

    李淳风说,“子时。

    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去。”

    庾季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让人准备入宫的令牌。”

    李淳风转头看苏无为:“苏兄,你在太史监等我。

    宫里人多眼杂,你刚来,先别露面。”

    苏无为知道他是好意——入宫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岔子,他的身份经不起查。

    他点了点头:“小心。”

    李淳风走了之后,苏无为在太史监待着没事干,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太史监不大,但东西不少。

    正堂后面有一排库房,锁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写着“大业年制”的字样。

    库房旁边是文书房,门开着,里头堆满了卷轴和竹简,从地上摞到房顶,跟一座小山似的。

    庾季才说这是太史监历年的案卷,从隋朝开皇年间到武德元年,少说也有几万卷。

    没人整理,也没人看,就这么堆着,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卷轴,忽然想起一桩事——乙弗氏那封信里提到“大业九年,封镇之物在渭南失落”。

    太史监的案卷里,会不会有相关的记载?

    “庾师,”

    他转头问,“这些案卷,我能看看吗?”

    庾季才正在批文书,头也没抬:“看吧。

    反正也没人看。

    灰大,你小心点儿。”

    苏无为卷起袖子,进了文书房。

    灰是真的大。

    脚踩在地上,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烟尘。

    他捂住口鼻,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头,开始翻。

    大业年间的案卷按年份排着,竹简和卷轴混在一起,有的编了号,有的没编,乱七八糟的。

    他从大业九年开始翻——大业九年正月、二月、三月……三月有一份卷轴,标题是“太史监奉旨护送封镇之物入京事”。

    找到了。

    他把卷轴抽出来,吹了吹灰,展开。

    卷轴很长,三尺有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端正,是太史监文吏的标准写法,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大业九年三月,太史监奉敕,自长安发运封镇之物一批,计:镇魂棺七口、镇妖符三十六道、封禁铜鼎一座。

    目的地:东都洛阳太史监。”

    “途经渭南县境,遇贼。

    贼首杨玄感部将,率众截击。

    押运士卒二百人,战死一百九十三人,余者皆伤。

    封镇之物被夺。”

    “后朝廷遣军击溃贼众,夺回封镇之物大部。

    唯‘雍鼎’一座,下落不明。

    经查,该鼎于混战中坠入渭水,随水冲走,不知所终。”

    苏无为的手停在了那行字上。

    “雍鼎”。

    九鼎之一。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镇压天下气运。

    “雍”是雍州,关中之地,长安所在。

    雍鼎,就是镇压关中气运的那座鼎。

    它在渭南之战中失落了,掉进了渭水,不知所终。

    那终南山镇妖塔里的九鼎——如果只有八鼎,还能镇得住妖气吗?

    他把卷轴卷好,放到一边,继续翻。

    大业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后面还有几份关于“雍鼎”的记载,但都是“仍在搜寻中”“未果”之类的字眼。

    最后一份是大业十四年的,只有一行字:“雍鼎仍下落不明。

    太史监已无力搜寻。

    天下将乱,此事遂搁置。”

    苏无为把卷轴放回去,站在文书房里头,脑子转得飞快。

    雍鼎在渭南失落,掉进了渭水。

    那些阴兵护送的,就是这座鼎。

    他们没送到,所以死了都不甘心。

    他在渭水边上说“封镇之物安稳了,在终南山镇妖塔中”,阴兵们信了,散了。

    但那是假的——雍鼎不在镇妖塔里。

    它在渭水底下,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沉了十几年了。

    他骗了他们。

    苏无为靠在架子上,闭着眼,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走出文书房。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灯,昏黄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一摊一摊的,像泼了油。

    李淳风站在院子里,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头也在抖,罗盘攥在手里,指针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蜜蜂。

    “怎么样?”

    庾季才迎上去,声音都在颤。

    李淳风没看他,他看的是苏无为。

    “太液池边确实有妖气。”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嗓子,“但不是隋炀帝的鬼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洛口仓逃出的那七妖之一。

    白衣女鬼,就是附身于人的妖物。”

    院子里安静了。

    庾季才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无为心里那一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附身于谁?”

    他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

    妖物藏得很深,只在子时现身,且从不与人接触。

    但贫道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眼神很复杂,“它就附身在宫中某个人身上。

    而且,是陛下身边的人。”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黑的,星星也没有几颗。

    皇城的方向,有一片灯火,隐隐约约的,像一头巨兽蹲在黑暗里头,睁着几百只眼睛。

    妖物就在宫里。

    就在李渊身边。

    就在那个全天下最凶险的地方。

    他要捉妖,就必须入宫。

    入那个比任何妖窟都凶险的地方——那里有禁军、有侍卫、有密探、有太子和秦王的眼线,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在那里不能炸地牢,不能烧铁火,不能举着铜棍放光。

    他只能用脑子,用他最不擅长的法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场里头,找一只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妖。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怕不怕?”

    苏无为沉默了很久。

    “怕。”

    他说,“但怕也得去。”

    他转身走回文书房,把那卷关于“雍鼎”的卷轴拿出来,递给李淳风。

    “你看看这个。”

    李淳风展开卷轴,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雍鼎……不在镇妖塔里?”

    “不在。”

    苏无为说,“在渭水底下。

    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李淳风攥着卷轴,手指头发白。

    “那些阴兵——”

    他的声音发涩,“你告诉他们,封镇之物安稳了,在镇妖塔里。

    那是假的。”

    “是假的。”

    苏无为说,“但我得让他们走。

    他们等了十几年,再等下去,会变成厉鬼。

    到时候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渭南全县百姓的命。”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骗了他们。”

    他说。

    “我骗了他们。”

    苏无为说,“但我不悔。”

    李淳风把卷轴卷好,放回文书房。

    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一种——不是凝重,是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敬重,又像是心疼。

    “苏兄。”

    他说,“你知道你不悔。

    但你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还的。”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知道。

    骗了死人,是要还的。

    他抬头看皇城的方向。

    灯火还在,巨兽还在蹲着,等着他走进去。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入宫。

    找出附身于陛下身边的妖物。

    寻‘雍鼎’下落。”

    “警示:目标妖力等阶——不明。

    附身之人——不明。

    凶险——极高。”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太史监外头走。

    裴惊澜跟上来:“去哪儿?”

    “回家。”

    他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日——”

    他顿了顿,没说完。

    明日,进宫。

    他走出太史监的大门,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

    月亮从坊墙后头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照在一百零八坊的坊墙上,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长安。

    他来了。

    妖物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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