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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格物密探,五人小队

    铜铃在手腕上响了一夜。

    不是一直响,是隔一阵响一声。

    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一阵敲一下门。

    敲一下,停很久。

    再敲一下。

    苏无为睁着眼躺到天亮。

    九月十一,距离李世民给的三日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他把铜铃解下来放在枕边,铃腔里那七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上面。

    在看你。

    一直。”

    他坐起来。

    铜铃没有响。

    但他知道敲门的人还在。

    只是不敲了。

    在等。

    等他开门。

    格物学堂的密室,在初级班教室的底下。

    入口是黑板后面的一道暗门,暗门的机关是一块磁石——把讲台上的铁尺按进黑板侧面的凹槽里,磁石吸合,暗门才会弹开。

    这道机关是苏无为亲手装的。

    没有灵力,没有符文,只有一块磁石、一根铁尺、一道弹簧。

    简单,管用。

    不知道原理的人,把黑板砸了也找不到门。

    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油是阿沅配的,掺了艾草汁,烧起来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草药味,驱蚊,也驱偷听的耳朵——艾草的烟能让窃听竹筒的铜片表面凝上一层极薄的露,露水会改变铜片的共振频率。

    窃听的人只会听见一片嗡嗡声,像几百只蜜蜂在竹筒里撞来撞去。

    苏无为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朔州到突厥王庭的路线用炭笔标了出来。

    红线去,蓝线回。

    红线上打了三个叉——朔州北的伏虎口,突厥境内的狼牙川,王庭外围的金帐卫。

    三个关口,三道鬼门。

    密室的梯子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第一个下来的是裴惊澜。

    红衣换成了灰衣——游侠儿在边境活动不能穿红,太扎眼。

    她把横刀搁在桌上,刀鞘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响。

    “什么时候走?”

    她问。

    不问“去哪儿”,不问“怎么去”,只问“什么时候走”。

    苏无为说后日。

    她点了点头,把横刀抽出来,就着灯光检查刃口。

    刀身上映出她的脸,眉头是拧着的,但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个下来的是秦无衣。

    黑衣没换,她穿什么都一样——只要是她穿的,就是黑的。

    软剑缠在腰间,剑柄上多缠了一圈银丝,银丝里编进去几根极细极细的铜线——那是苏无为教她的,铜线能感应电磁场,靠近妖物的时候会微微发烫。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四四方方,打开,里面是一叠符纸。

    不是李昭月画的那种朱砂符,是她自己裁的,用一种极薄极韧的羊皮纸。

    纸上没有符文,只有用针扎出来的极细极细的孔,排成特定的阵列。

    把符纸蒙在眼睛上,透过针孔看出去,能看见妖气——妖气在针孔阵列里会呈现特定的衍射图样,和普通的雾气、烟尘完全不同。

    她管这叫“妖气衍射镜”。

    苏无为只给她讲过两次光学衍射的原理。

    她听完了,做了出来。

    第三个下来的是阿沅。

    药篮换成了一个背囊,牛皮缝的,针脚密密的。

    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和杨谅玉佩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

    她把背囊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用麻布裹了三层。

    “还有一味。”

    她掏出一个极小的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龟息丹。

    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形同死人。

    若遇绝境,可假死脱身。”

    她把玉瓶放在苏无为面前。

    “但这药有副作用。

    服后三日内力不从心,需有人照料。”

    苏无为把玉瓶收进怀里。

    阿沅看着他收好,低下头,继续从背囊里往外掏东西。

    掏了很久。

    最后一个下来的,让密室里安静了一息。

    王孝通。

    国子监算学博士,《缉古算经》的作者。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胡须白了一大半。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墨迹——不是新沾的,是洗了很多遍没洗掉的那种旧墨迹。

    他背着一个极大的竹书箱,书箱的背带深深勒进肩膀,把青衫勒出两道白印。

    书箱里装着算筹、算盘、一卷一卷的演草纸,还有三本他自己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突厥兵力推演”“突厥粮草转运路线估算”“突厥王庭兵力部署概率模型”。

    他在密室里站定,竹书箱搁在脚边,发出一声极沉极沉的闷响。

    像一口棺材落了地。

    裴惊澜的横刀差点脱手。

    “王博士?

    您老今年五十有三,去突厥?

    您会骑马吗?”

    王孝通的胡子翘起来了。

    不是“生气”,是“被小看了”。

    他在国子监被小看了二十年——算学是“小道”,是“术”,不是“学”。

    经学博士们看他的眼神,和裴惊澜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夫虽不会武艺,但老夫会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算盘珠打在木框上。

    “苏少监说过,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数据分析’。

    突厥人的兵力部署、粮草调运、行军路线,哪一样不需要算?

    你们年轻人打打杀杀,老夫在后方给你们算账!

    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从没算错过一笔。”

    裴惊澜的嘴张着,没合上。

    她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把王孝通的三本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本。

    突厥兵力推演。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不是“大概”“也许”“可能”,是精确到百人的兵力估算、精确到石的粮草消耗、精确到里的行军速度。

    每一笔推演的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据隋大业三年北伐档案”“据唐武德元年北疆斥候旬报”“据马邑商队口述”。

    来源不同,口径不同,他用一种极复杂的加权算法把不同来源的数据揉在一起,得出一个最接近真实的数字。

    每一页的最下方,都写着一行小字:“以上推演,置信度七成。

    余三成,待新数据修正。”

    苏无为把册子合上。

    “王博士精通《缉古算经》,对数据极其敏感。

    我们潜入突厥后,需要有人分析情报。

    而且王博士是国子监算学博士,身份隐蔽,不会引起怀疑。”

    秦无衣开口了。

    两个字。

    “他会死。”

    密室里又安静了。

    王孝通的胡子不翘了。

    他的手按在竹书箱上,指节发白。

    苏无为看着秦无衣。

    “所以我们需要保护好王博士。

    秦姑娘,这个任务交给你。”

    秦无衣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王孝通。

    王孝通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一个字。

    “好。”

    苏无为把羊皮地图展开,五人围过来。

    第一组:他自己,秦无衣。

    路线红线,三个叉。

    伏虎口,狼牙川,金帐卫。

    任务——潜入突厥王庭,调查黑狼来源,搜集太子府与突厥勾结的证据。

    第二组:裴惊澜。

    她带三名游侠儿——人选她定,苏无为不插手。

    任务——在朔州以北边境接应,利用游侠人脉搜集情报。

    游侠儿遍布天下,客栈的伙计、商队的护卫、马帮的向导,都可能是游侠儿的人。

    官府问不到的消息,游侠儿能问到。

    军队探不到的虚实,游侠儿能探到。

    第三组:阿沅,王孝通。

    留在朔州城,以“采药”和“算学交流”为掩护,建立情报中转站。

    朔州是唐突边境重镇,南来北往的商队、马帮、药材贩子都在这里交汇。

    采药人能接触到最底层的消息——哪条路最近不太平,哪个村子被突厥斥候摸过。

    算学博士能接触到最上层的消息——朔州官府的钱粮账目、驻军的兵力册籍。

    底层和上层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情报网。

    李淳风和李昭月留守长安。

    格物学堂一百个生徒,初级班的物性才讲到第三课,中级班的电学才绕到第二十圈铜线,高级班的格物致知才开了个头。

    课不能停。

    停了,长安城里那些盯着格物学堂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太子府的人,裴寂的人,王珪的人——他们都在等。

    等苏无为犯错,等格物学堂出事,等李渊的耐心耗尽。

    李淳风从梯子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竹简。

    “苏兄,学堂的事,贫道尽力。”

    他把竹简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个生徒的名册,按你教的分班法,每人一页,记录了学业进度、擅长方向、性格特点。

    你不在的时候,贫道按这个册子因材施教。”

    苏无为翻开册子。

    第一页,张怀。

    擅长方向——物性推演,性格特点——讷于言而敏于行。

    第二页,茅山宗选派来的年轻弟子,擅长方向——雷法与电磁融合实验,性格特点——急于求成,需压。

    第三页,国子监来的太学生,擅长方向——文气与格物之辨,性格特点——博学而疑古。

    一百页,一百个人。

    李淳风把一百个生徒一个一个记在了心里。

    李昭月递过一个布包。

    布是素白的,系着一根青色的带子。

    打开,里面是符纸。

    不是一百张,是三十六张。

    雷符十二张,火符十二张,护身符六张,追踪符六张。

    每一张符纸的背面,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电磁感应的使用要诀——“雷符,以电磁引爆,威力倍增”“火符,以铝热反应助燃,温度可达熔铁”“护身符,叠加电磁场,可偏折箭矢”“追踪符,与铜铃共振,百里内可感应”。

    她把苏无为教的电磁原理,融进了茅山宗祖传的符箓里。

    不是“借用”,是“融合”。

    像把铜线和铁钉绕在一起,通了电,产生了磁场。

    苏无为把符纸收进怀里。

    布包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符纸边缘的棱角。

    裴惊澜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

    “姓苏的,到了突厥,姐罩着你。

    谁敢动你,姐砍他全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横刀出鞘了一寸。

    刃口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条银色的蛇吐了一下信子。

    苏无为看着她。

    “裴姑娘,你的工程学作业呢?

    投石机的抛物线计算公式,你算了没有?”

    裴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纸上画满了抛物线,每一条抛物线旁边都标注了仰角、初速、射程。

    字迹潦草,墨迹洇得到处都是,但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苏无为看了,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过了。”

    秦无衣没有拍胸脯,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苏无为面前。

    白玉,圆形,一面刻着“袁”字。

    和上次那枚续命玉一模一样。

    “袁师让我给你的。

    他说,你死不起。”

    苏无为看着那枚玉佩。

    袁天罡的续命玉,一枚能续命一次。

    上一次那枚,他在终南山地宫里用掉了。

    这一次,袁天罡又给了一枚。

    他没有推辞,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阿沅的药囊,贴着李昭月的符纸,贴着王孝通的演草册子。

    胸前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家。

    阿沅把那粒龟息丹的玉瓶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说话。

    只是推了推。

    苏无为把玉瓶也收进怀里。

    密室的梯子又响了。

    不是人下来,是人上去。

    一个一个,梯子咯吱咯吱响着,像老槐树在风里摇。

    苏无为最后一个走。

    他把羊皮地图卷起来,把李淳风的名册收好,把油灯吹灭。

    灯芯上的艾草烟凝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在黑暗里慢慢升上去。

    光幕在黑暗里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格物密探小队组建完成。

    成员:苏无为(科学/指挥)、秦无衣(侦察/刺杀)、裴惊澜(战斗/人脉)、阿沅(医疗/毒术)、王孝通(数据分析/情报处理)。

    任务:潜入突厥王庭,调查妖物黑狼来源及太子府勾结证据。

    剩余准备时间:1日。

    当前剩余寿命:27天3小时20分钟。”

    苏无为把光幕关掉。

    他走上梯子。

    密室的暗门在身后合上,磁石吸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

    像铜铃的铃舌撞在铜壁上。

    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门。

    门还没开,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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