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月亮,照在秦王府后堂的瓦片上,也照在太子府密室的窗纸上。
只是秦王府的灯烛点了十二盏,太子府的密室只点了一盏。
灯油里没有掺艾草汁,掺的是麝香。
麝香能盖住密室里的人味——三个人,三种味道。
太子李建成的龙涎香,裴寂的沉香,王珪的墨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被麝香一盖,从窗缝里飘出去,和太子府花园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
闻起来,就是桂花香了。
李建成坐在主位。
他穿着玄色便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明黄色的中衣。
明黄,是只有皇帝和太子能穿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和更鼓一样——笃,笃,笃。
不急不缓。
但他的另一只手藏在案下,攥着一串佛珠。
佛珠是沉香木的,和李渊那串一模一样。
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裴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无为必须死。”
裴寂坐在他左侧。
紫袍换成了灰袍,玉带换成了布带,但腰板还是挺的,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得很慢。
李建成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此人以‘科学’蛊惑人心,先是李淳风,后是袁天罡,如今连父皇都对他言听计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若让他继续坐大,秦王如虎添翼,孤的储位危矣。”
裴寂把茶盏放下。
盏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和李建成敲案的声音叠在一起。
“殿下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苏无为如今是太史监少监,从四品下,又有陛下庇护。
明着杀他,风险太大。”
“那就暗着杀。”
“如何暗法?”
裴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他身边有秦无衣,天下第一刺客的影子。
他手腕上有袁天罡的续命玉,死一次还能活。
他怀里有李昭月的三十六张符,雷符能炸碎一间屋子,火符能烧熔铁甲。
他住的崇仁坊,隔壁就是格物学堂,学堂里有一百个生徒,其中十个是茅山宗弟子,二十个是国子监太学生。
暗杀他,比暗杀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还难。”
李建成的手指停了。
佛珠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所以孤才找裴公来。”
他看着裴寂,“裴公是尚书左仆射,当朝首辅。
裴公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裴公的人脉从长安延伸到朔州,从朔州延伸到突厥。
孤不信,裴公没有办法。”
裴寂沉默了一息。
“有。”
“说。”
“突厥。”
裴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颉利可汗已收下殿下的‘礼物’——那尊金狼头。
他承诺,若殿下需要,突厥铁骑可随时南下‘助阵’。
苏无为不是要去突厥查黑狼吗?
让他查。
查着查着,人就没了。
死在突厥境内,死在颉利可汗的金帐里,死在五万铁骑的马蹄下。
陛下问起来,只能问突厥人。
突厥人会说——什么苏无为?
没见过。”
李建成的眼睛亮了。
不是“高兴”,是“看见了路”。
一条从他脚下延伸到苏无为尸体的路。
“裴公此计甚妙。
但孤还有一事不明——苏无为怎么死?
谁动手?”
“殿下忘了,太子府中藏着一尊妖物。”
密室的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那个人开口了。
“殿下,裴公,珪有一言,或许不中听。”
王珪。
太子洗马,东宫属官。
穿着青色官袍,洗得发白。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的眼睛不像房玄龄那样像两把刀子,他的眼睛像两口井。
井水是清的,但看不见底。
他坐在密室最暗的角落里,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李建成和裴寂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记在心里,像刻在竹简上一样。
李建成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卿但说无妨。”
王珪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的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苏无为此人,珪观察已久。
他虽有‘妖言’之嫌,但所做之事,皆是利国利民——洛阳破猫鬼,救下被妖道献祭的童男童女。
太原退刘武周,以火药炸开城门。
河西灭李轨,以次声波震溃妖阵。
地宫封天魔,以电磁助九鼎封天阵。
此等功绩,朝野共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朝堂上念奏疏。
“殿下若杀他,不仅失天下之心,更会触怒陛下。
陛下为何压下裴公的三道弹劾奏疏?
不是因为陛下信苏无为,是因为苏无为有用。
一个能护九鼎、灭天魔、让长安城几十万百姓免于涂炭的人,陛下舍不得杀。
殿下若杀了陛下舍不得杀的人,陛下会怎么想?”
李建成的手从案上收回去。
佛珠不攥了,搁在腿上。
“王卿是劝孤放过他?”
王珪摇头。
“不。
珪是说,殿下与其杀苏无为,不如收服苏无为。”
裴寂冷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听见了可笑的话”。
他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从隋朝待到唐朝,见过太多“收服”变成“反噬”的例子。
“王洗马,你太年轻了。
苏无为已是秦王的人,如何收服?”
“他从未公开投靠秦王。”
王珪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井水漫过井沿,不急不缓,“珪查过,苏无为与秦王交往,仅限于公务。
秦王请他入天策府讲学,他只去了三次。
秦王设宴款待他,他以茶代酒。
秦王送他金百两,他转手给了格物学堂买铜铁。
此人真正交心之人,是李淳风、袁天罡这些方外之士。
是裴惊澜、秦无衣、阿沅这些与他共过生死的人。”
他看着李建成。
“殿下,此人重情重义。
若殿下能施恩于他,未必不能争取。”
李建成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这回敲的不是案,是佛珠。
一颗一颗,笃,笃,笃。
“如何施恩?”
“苏无为最大的弱点,是他太‘惜命’。”
王珪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像井水里映着的月亮,“臣观他行事,总在计算‘得失’——如何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收益。
洛阳破猫鬼,他燃烧的寿命和救下的人命,他心里有一笔账。
地宫封天魔,他消耗的寿命和保下的长安城,他心里也有一笔账。
这种人,只要给足利益,不难收买。”
裴寂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没有再转。
王珪说得对。
他查过苏无为。
苏无为从入长安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算。
算寿命,算收益,算风险。
在终南山地宫,他能用电磁补全八卦阵,是因为他提前算过电堆的电压和铜线的电阻。
在太极殿应对李渊的储位之问,他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他算过帝王的底线——不问对错,只问有用没用。
这种人,确实可以收买。
只要价格够高。
李建成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油烧掉了半盏,麝香味淡了,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
“好。
孤便先礼后兵。
若苏无为不识抬举——”
他看向裴寂,“再杀不迟。”
裴寂点头。
李建成转向裴寂。
“裴公,突厥那边,安排得如何?”
裴寂把茶盏端起来。
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一饮而尽。
“殿下放心。
颉利可汗已收下殿下的‘礼物’——那尊金狼头。
他承诺,若殿下需要,突厥铁骑可随时南下‘助阵’。”
他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案上,笃。
“金狼头是突厥王庭的信物。
见金狼头如见可汗。
殿下把这件信物送给颉利,颉利就欠了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突厥人重信诺,欠了人情,一定会还。”
李建成笑了。
不是“高兴”,是“安心”。
像一个人把最重的那块石头从心里搬出来,放在了别人肩上。
“裴公办事,孤放心。”
他没有注意到,王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神色。
不是“失望”,不是“后悔”,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口井,井水里映着的月亮突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散的时候,王珪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成还坐在主位上,玄色便服,明黄中衣。
佛珠搁在案上,不攥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等着”。
等苏无为从突厥回来。
等他跪在自己面前。
等他叫自己一声“殿下”。
王珪把门关上。
他走在太子府的花园里。
桂花香很浓,浓得能把所有别的味道都盖住。
但他还是闻到了——从密室里带出来的,残留在自己衣襟上的一丝麝香。
他把衣襟拎起来,闻了闻。
麝香底下,还有三种味道。
龙涎香,沉香,墨香。
麝香能盖住一时,盖不住一直。
他走出太子府。
长安城的月亮偏西了,照在朱雀大街上,青石板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往自己的宅子走。
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黑衣,黑裙,面覆薄纱。
腰间缠着软剑。
秦无衣。
王珪看着她。
她没有拔剑,只是站着。
影子在月光下和王珪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王洗马。”
她的声音从薄纱后面传出来,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叶飘在井水上。
“苏少监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太子府中的妖物,藏在哪里?”
王珪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识破”的苦笑,是“终于等到”的笑。
像一个人在心里藏了一句话藏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来问了。
“告诉苏少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只有影子和影子之间能听见,“妖物不在太子府。
在——”
他说了两个字。
不是“东宫”,不是“密室里”,不是“太子身边”。
是另一个地方。
秦无衣听见了,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退入阴影里,消失了。
王珪继续往前走。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地上拖过青石板,拖过坊墙,拖过长安城一千六百条巷子中的一条。
他没有回头。
太子府的密室里,那盏油灯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
麝香味散了。
桂花香从窗缝里涌进来,把密室里残留的三种味道全部盖住。
案上,李建成搁下的那串佛珠,沉香木的,和李渊那串一模一样。
在黑暗里,一百零八颗珠子中的一颗,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