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衣带回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苏无为在老槐树下坐到天亮,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最后,嚼出了一嘴血腥味。
不是嘴唇破了,是那两个字本身带着血。
他站起来。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太史监的观星台,在皇城东北角。
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归一之数。
台基是夯土的,台上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青苔。
苏无为踩着石阶往上走,每走一步,铜铃就晃一下。
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铃舌已经不是在晃了——是在颤。
极快极细的颤,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蜜蜂。
袁天罡坐在观星台的边缘。
不是“坐”,是“盘”。
双腿交叠,拂尘横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九丈九尺高的台上,夜风猎猎,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像一面旗。
尘尾只剩几百根了,在风里飘着,像一丛被秋风吹散的芦花。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
像一夜间被人用雪洗过。
分身术的反噬,修为跌了三成,头发白了一夜。
苏无为在他身边坐下。
袁天罡没有看他,看着北方的夜空。
北方的天边,有一颗星。
不是紫微星,不是北斗,是一颗苏无为从没见过的星。
暗红色的,极暗极暗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血滴在夜空的边缘,将落未落。
“袁师。弟子明日便出发了。”
“临行前,想请教一事。”
袁天罡的拂尘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风吹的。
尘尾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说。”
苏无为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秦无衣带回来的那两个字。
袁天罡听见了,拂尘没有动,风没有动,那颗暗红色的星没有动。
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像一个人听见了意料之中的坏消息,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了。
“贫道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尘尾被风吹起来时的那一声簌簌,“贫道早就知道。”
“魏徵是太子洗马,但他不是太子的人。”
“他是大唐的人。”
“谁对大唐有利,他就帮谁。”
“太子对大唐有利的时候,他帮太子。”
“太子对大唐不利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苏无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星。
它挂在北方的天边,一动不动,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秦无衣说,魏徵告诉她,妖物不在太子府。”
“在朔州。”
袁天罡点头。
“魏徵没有说谎。”
“太子府中确实没有妖物。”
“太子只是和妖物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金狼头换突厥铁骑。”
苏无为的手指攥紧了。
金狼头是突厥王庭的信物,见金狼头如见可汗。
这件东西应该在颉利可汗的金帐里,供在狼头幡下面。
李建成把它送给了颉利——不,是还给了颉利。
金狼头本就是从突厥流入中原的。
李建成从哪里得到它,又怎么送回突厥,这条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颉利欠了他一个人情。
突厥人重信诺,欠了人情,五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不是为了帮李建成夺储——是李建成需要的时候,五万铁骑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朔州。
“所以太子不是勾结突厥。”
苏无为的声音很干,“他是拿突厥当刀。”
袁天罡没有接话。
他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颗暗红色的星,颜色又深了一分。
不是“亮”了,是“深”了。
像伤口结的痂,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苏无为沉默了很久。
久到观星台上的风停了,久到袁天罡的拂尘不飘了,久到那颗暗红色的星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一年多的问题。
“袁师,弟子穿越而来,身负‘系统’,以科学降妖。”
“这一年来,弟子一直在想——为何是弟子?”
“为何是科学?”
“系统背后,到底是谁?”
袁天罡的拂尘落在地上。
不是他放的,是手松了。
拂尘柄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像铜铃的铃舌撞在铜壁上。
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门。
“贫道推演你的命数,三次吐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第一次,是你刚穿越时。”
“贫道见‘天外飞星’落入神州,推算之下,反噬吐血三日。”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没有月光了。
不是“暗了”,是“空了”。
像两口井,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井底一层极薄极薄的湿泥。
“第二次,是你洛阳破猫鬼时。”
“贫道想算你的未来,却见一片混沌。”
“不是‘算不出来’,是‘没有’。”
“你的未来,不存在于天道之中。”
“你不属于此方世界,天道里没有你的命数。”
“贫道强行推演,天道反噬,吐血七日。”
“第三次,是地宫中你封印天魔时。”
“贫道以‘大衍之数’推演天道本身,终于窥见了一丝真相。”
他停了一息。
“苏无为,你听好。”
“你所谓的‘系统’,并非天赐,而是‘天外之物’。”
“它借你之手改写天道规则——压强公式改写了水流之力,铝热反应改写了火焰之力,电磁感应改写了雷电之力。”
“你每施法一次,天道便多一道裂痕。”
“裂痕越多,天道越弱。”
“长此以往,天道崩溃,此方世界将沦为‘天外’的牧场。”
苏无为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震惊”,是“确认”。
像一个人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一直不敢去查。
今天医生把诊断书放在他面前,他翻开,看见了早就猜到的那个字。
他想起师兄残念留下的三处暗记——“生命值实为灵性当量。”
“认知传播每升一级,世界排斥增加十倍。”
“它在借你的手,杀死你的世界。”
师兄早就知道了。
系统是病毒,他是病毒携带者。
他每活一天,世界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在洛阳破猫鬼,救下童男童女,天道裂了一道纹。
他在太原退刘武周,炸开城门,天道又裂一道。
他在河西灭李轨,震溃妖阵,天道再裂一道。
他在终南山封天魔,助九鼎封天阵,天道裂了多少道,他数不清了。
他以为他在救人。
他确实在救人。
但救人用的药,是毒药。
救一个人,毒更深一分。
毒入骨髓之日,就是天道崩溃之时。
“那弟子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观星台上九丈九尺高,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透了他的青衫,吹透了他的皮肉,吹进了骨头缝里。
袁天罡叹了一声。
那声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观星台上飘下去,飘过九十九级台阶,飘进皇城的夜色里。
“贫道也不知道。”
“但贫道知道一件事——天道虽裂,尚未死。”
“它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袁天罡指向北方夜空。
那颗暗红色的星,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了。
像一滴血凝成了痂,痂又被人揭掉,露出下面还没长好的嫩肉。
“贫道观天象,见北方有‘死气’冲天。”
“那死气中,混杂着与你‘系统’同源的气息。”
“若贫道所料不差,突厥境内的‘黑狼’,与你体内的‘系统’,来自同一个地方。”
苏无为的脑中电光石火。
“昆仑不死国?”
袁天罡点头。
“正是。”
“‘不死国’背后,便是‘天外’。”
“你若想弄清真相,必须去北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是素白的,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着。
丝带的结打得极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他把帛书递给苏无为。
“这是贫道以十年修为推演出的‘遮天诀’。”
“你修炼此诀,可暂时屏蔽天道对你的感知,减少施法时的天道反噬。”
“但切记,此诀只能‘遮掩’,不能‘消除’。”
“你施法越多,天道裂痕越大,终有一日,遮掩不住。”
苏无为接过帛书。
帛书是温的,被袁天罡贴身藏了很久。
他把丝带解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道门的符文,是袁天罡用极小的楷书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每一页的边缘都有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从指尖渗出来的。
写这卷帛书的时候,袁天罡的指尖一直在渗血。
十年修为,十年指尖渗出的血,凝成了这一卷帛书。
苏无为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响。
叩首。
额头碰在冰冷的石面上。
“弟子谨记。”
袁天罡伸手,按在他头顶。
那只手很瘦,瘦得只剩骨头。
骨节硌在头皮上,像几根竹枝。
“苏无为,贫道还有一句话。”
苏无为抬起头。
“你若有一天,发现‘天外’的真相,发现你自己才是最大的‘魔’——”
他的手从苏无为头顶移开,落在自己膝上。
“不要怕。”
“魔与佛,妖与人,不在出身,在作为。”
“你救过的人,是真的。”
“你护过的城,是真的。”
“你舍过的命,是真的。”
“真的东西,谁也抹不掉。”
苏无为站起来。
帛书收进怀里,贴着阿沅的药囊,贴着李昭月的符纸,贴着袁天罡的续命玉,贴着王孝通的演草册子。
胸口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世界。
他走下观星台。
九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不是“亮”,是“裂”。
像有人在夜空的边缘划了一刀,刀口里渗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白。
白底下,还是黑的。
他站在太史监门口,看着那抹曙光。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降妖除魔”。
到头来,自己才是最大的“魔”。
但他别无选择。
不施法,二十七天就死。
施法,天道崩坏。
这是死局。
除非——他能找到“天外”的源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这个源头,就在北方。
就在突厥。
就在昆仑不死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帛书。
遮天诀。
袁天罡用十年修为换来的,不是让他赎罪,是让他活着走到那个源头。
光幕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获得:遮天诀。”
“效果:屏蔽天道感知,减少施法时天道反噬。”
“限制:仅能‘遮掩’,不能‘消除’。”
“天道裂痕累积至临界点后,此诀失效。”
“当前天道裂痕等级:二级。”
“临界点:五级。”
“当前剩余寿命:26天18小时40分钟。”
他把光幕关掉。
手腕上的铜铃,叮了一声。
不是他动的,是铃舌自己晃了。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推了一下门。
门还没开,但他已经知道门后是什么了。
他走出太史监。
长安城的晨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