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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遮天

    秦无衣带回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苏无为在老槐树下坐到天亮,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最后,嚼出了一嘴血腥味。

    不是嘴唇破了,是那两个字本身带着血。

    他站起来。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太史监的观星台,在皇城东北角。

    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归一之数。

    台基是夯土的,台上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青苔。

    苏无为踩着石阶往上走,每走一步,铜铃就晃一下。

    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铃舌已经不是在晃了——是在颤。

    极快极细的颤,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蜜蜂。

    袁天罡坐在观星台的边缘。

    不是“坐”,是“盘”。

    双腿交叠,拂尘横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九丈九尺高的台上,夜风猎猎,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像一面旗。

    尘尾只剩几百根了,在风里飘着,像一丛被秋风吹散的芦花。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

    像一夜间被人用雪洗过。

    分身术的反噬,修为跌了三成,头发白了一夜。

    苏无为在他身边坐下。

    袁天罡没有看他,看着北方的夜空。

    北方的天边,有一颗星。

    不是紫微星,不是北斗,是一颗苏无为从没见过的星。

    暗红色的,极暗极暗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血滴在夜空的边缘,将落未落。

    “袁师。弟子明日便出发了。”

    “临行前,想请教一事。”

    袁天罡的拂尘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风吹的。

    尘尾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说。”

    苏无为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秦无衣带回来的那两个字。

    袁天罡听见了,拂尘没有动,风没有动,那颗暗红色的星没有动。

    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像一个人听见了意料之中的坏消息,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了。

    “贫道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尘尾被风吹起来时的那一声簌簌,“贫道早就知道。”

    “魏徵是太子洗马,但他不是太子的人。”

    “他是大唐的人。”

    “谁对大唐有利,他就帮谁。”

    “太子对大唐有利的时候,他帮太子。”

    “太子对大唐不利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苏无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星。

    它挂在北方的天边,一动不动,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秦无衣说,魏徵告诉她,妖物不在太子府。”

    “在朔州。”

    袁天罡点头。

    “魏徵没有说谎。”

    “太子府中确实没有妖物。”

    “太子只是和妖物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金狼头换突厥铁骑。”

    苏无为的手指攥紧了。

    金狼头是突厥王庭的信物,见金狼头如见可汗。

    这件东西应该在颉利可汗的金帐里,供在狼头幡下面。

    李建成把它送给了颉利——不,是还给了颉利。

    金狼头本就是从突厥流入中原的。

    李建成从哪里得到它,又怎么送回突厥,这条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颉利欠了他一个人情。

    突厥人重信诺,欠了人情,五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不是为了帮李建成夺储——是李建成需要的时候,五万铁骑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朔州。

    “所以太子不是勾结突厥。”

    苏无为的声音很干,“他是拿突厥当刀。”

    袁天罡没有接话。

    他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颗暗红色的星,颜色又深了一分。

    不是“亮”了,是“深”了。

    像伤口结的痂,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苏无为沉默了很久。

    久到观星台上的风停了,久到袁天罡的拂尘不飘了,久到那颗暗红色的星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一年多的问题。

    “袁师,弟子穿越而来,身负‘系统’,以科学降妖。”

    “这一年来,弟子一直在想——为何是弟子?”

    “为何是科学?”

    “系统背后,到底是谁?”

    袁天罡的拂尘落在地上。

    不是他放的,是手松了。

    拂尘柄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像铜铃的铃舌撞在铜壁上。

    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门。

    “贫道推演你的命数,三次吐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第一次,是你刚穿越时。”

    “贫道见‘天外飞星’落入神州,推算之下,反噬吐血三日。”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没有月光了。

    不是“暗了”,是“空了”。

    像两口井,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井底一层极薄极薄的湿泥。

    “第二次,是你洛阳破猫鬼时。”

    “贫道想算你的未来,却见一片混沌。”

    “不是‘算不出来’,是‘没有’。”

    “你的未来,不存在于天道之中。”

    “你不属于此方世界,天道里没有你的命数。”

    “贫道强行推演,天道反噬,吐血七日。”

    “第三次,是地宫中你封印天魔时。”

    “贫道以‘大衍之数’推演天道本身,终于窥见了一丝真相。”

    他停了一息。

    “苏无为,你听好。”

    “你所谓的‘系统’,并非天赐,而是‘天外之物’。”

    “它借你之手改写天道规则——压强公式改写了水流之力,铝热反应改写了火焰之力,电磁感应改写了雷电之力。”

    “你每施法一次,天道便多一道裂痕。”

    “裂痕越多,天道越弱。”

    “长此以往,天道崩溃,此方世界将沦为‘天外’的牧场。”

    苏无为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震惊”,是“确认”。

    像一个人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一直不敢去查。

    今天医生把诊断书放在他面前,他翻开,看见了早就猜到的那个字。

    他想起师兄残念留下的三处暗记——“生命值实为灵性当量。”

    “认知传播每升一级,世界排斥增加十倍。”

    “它在借你的手,杀死你的世界。”

    师兄早就知道了。

    系统是病毒,他是病毒携带者。

    他每活一天,世界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在洛阳破猫鬼,救下童男童女,天道裂了一道纹。

    他在太原退刘武周,炸开城门,天道又裂一道。

    他在河西灭李轨,震溃妖阵,天道再裂一道。

    他在终南山封天魔,助九鼎封天阵,天道裂了多少道,他数不清了。

    他以为他在救人。

    他确实在救人。

    但救人用的药,是毒药。

    救一个人,毒更深一分。

    毒入骨髓之日,就是天道崩溃之时。

    “那弟子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观星台上九丈九尺高,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透了他的青衫,吹透了他的皮肉,吹进了骨头缝里。

    袁天罡叹了一声。

    那声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观星台上飘下去,飘过九十九级台阶,飘进皇城的夜色里。

    “贫道也不知道。”

    “但贫道知道一件事——天道虽裂,尚未死。”

    “它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袁天罡指向北方夜空。

    那颗暗红色的星,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了。

    像一滴血凝成了痂,痂又被人揭掉,露出下面还没长好的嫩肉。

    “贫道观天象,见北方有‘死气’冲天。”

    “那死气中,混杂着与你‘系统’同源的气息。”

    “若贫道所料不差,突厥境内的‘黑狼’,与你体内的‘系统’,来自同一个地方。”

    苏无为的脑中电光石火。

    “昆仑不死国?”

    袁天罡点头。

    “正是。”

    “‘不死国’背后,便是‘天外’。”

    “你若想弄清真相,必须去北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是素白的,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着。

    丝带的结打得极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他把帛书递给苏无为。

    “这是贫道以十年修为推演出的‘遮天诀’。”

    “你修炼此诀,可暂时屏蔽天道对你的感知,减少施法时的天道反噬。”

    “但切记,此诀只能‘遮掩’,不能‘消除’。”

    “你施法越多,天道裂痕越大,终有一日,遮掩不住。”

    苏无为接过帛书。

    帛书是温的,被袁天罡贴身藏了很久。

    他把丝带解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道门的符文,是袁天罡用极小的楷书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每一页的边缘都有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从指尖渗出来的。

    写这卷帛书的时候,袁天罡的指尖一直在渗血。

    十年修为,十年指尖渗出的血,凝成了这一卷帛书。

    苏无为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响。

    叩首。

    额头碰在冰冷的石面上。

    “弟子谨记。”

    袁天罡伸手,按在他头顶。

    那只手很瘦,瘦得只剩骨头。

    骨节硌在头皮上,像几根竹枝。

    “苏无为,贫道还有一句话。”

    苏无为抬起头。

    “你若有一天,发现‘天外’的真相,发现你自己才是最大的‘魔’——”

    他的手从苏无为头顶移开,落在自己膝上。

    “不要怕。”

    “魔与佛,妖与人,不在出身,在作为。”

    “你救过的人,是真的。”

    “你护过的城,是真的。”

    “你舍过的命,是真的。”

    “真的东西,谁也抹不掉。”

    苏无为站起来。

    帛书收进怀里,贴着阿沅的药囊,贴着李昭月的符纸,贴着袁天罡的续命玉,贴着王孝通的演草册子。

    胸口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世界。

    他走下观星台。

    九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不是“亮”,是“裂”。

    像有人在夜空的边缘划了一刀,刀口里渗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白。

    白底下,还是黑的。

    他站在太史监门口,看着那抹曙光。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降妖除魔”。

    到头来,自己才是最大的“魔”。

    但他别无选择。

    不施法,二十七天就死。

    施法,天道崩坏。

    这是死局。

    除非——他能找到“天外”的源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这个源头,就在北方。

    就在突厥。

    就在昆仑不死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帛书。

    遮天诀。

    袁天罡用十年修为换来的,不是让他赎罪,是让他活着走到那个源头。

    光幕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获得:遮天诀。”

    “效果:屏蔽天道感知,减少施法时天道反噬。”

    “限制:仅能‘遮掩’,不能‘消除’。”

    “天道裂痕累积至临界点后,此诀失效。”

    “当前天道裂痕等级:二级。”

    “临界点:五级。”

    “当前剩余寿命:26天18小时40分钟。”

    他把光幕关掉。

    手腕上的铜铃,叮了一声。

    不是他动的,是铃舌自己晃了。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推了一下门。

    门还没开,但他已经知道门后是什么了。

    他走出太史监。

    长安城的晨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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