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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4章 娘子不值

    贺初身子羸弱,倚着车壁,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行去,车夫不敢驱使太快。

    一路缓慢,偶尔颠簸。

    车上的人眉头微蹙,翻来覆去,疑团重重,无法解开。

    晚晚要与他和离的原因是心悦于旁人。

    但贺临方才当着他的面,又坦言要俘获晚晚的心。

    莫非晚晚喜欢上的不是贺临?

    晚晚给贺临的又会是什么谢礼呢?

    贺初想不明白。

    他只记得在真州时,在他从盐场逃脱出来时,在茶铺中看到贺临看向晚晚的眼神,独占偏执。

    都是男子,都是喜爱晚晚的人,他那份暗藏着的觊觎和情愫是假不了的。

    晚晚与贺临的相处时日也是最长的。

    在真州时,他们已经有所接触,一直到京城。

    晚晚不是一个会轻易喜欢上他人的女子,若真的动了心,一定是相处时发现对方的魅力,不会是一时冲动。

    况且贺临愿意出手相助,帮他从诏狱脱身,冒着变法的风险帮助一个远房亲戚。

    以贺临的性子,不会因着顾念远房亲戚情分,就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去出手救人。

    人情是人情,官场是官场。

    朝堂本就是另一个利益交织的生意场,凡事都得讲筹码和对价,没有平白无故的施恩,更谈不上不求回报。

    这种亲戚情分根本不足以让贺临赌上仕途身家,插手诏狱的重案,甚至提出变法来救人。

    如此想来,唯一症结便就是晚晚给的那份谢礼上。

    这谢礼必然分量极重,或能让贺临甘愿放下立场,冒着风险出手相助,也能让他不提其他所求,坦然施恩。

    贺初一闭上眼就是贺临对晚晚的那份毫不掩饰的觊觎,以及在真州时便带着的占有欲的眼神,方才亲口亲昵唤出的“晚晚”称呼。

    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苗头朦胧,贺初似乎就要抓住那疑雾之后的真正真相。

    心绪一路沉沉,回到宅院中。

    如今宅院中添置了三名下人,因院落不大,刚好够几人安稳住着,无法再多添下人。

    张世子从镇国公府带过来的两名下人,已经安然无恙地送了回去。

    下人还是自己买的、挑的,卖身契握在自己手中更好一点。

    “公子,您可回来了。小姐正打算遣人出去寻公子呢。”

    守门门房赶紧迎了上来,躬身回话。

    贺初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真州那边来人了,公子快进去看一眼吧,小姐可高兴了。”

    真州那边有什么人能过来?

    那几个名下掌柜的铺子都被封着,无法动弹,他们只得守在真州,不能走。

    贺初正疑惑着走进宅院,便见妹妹细碎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悠悠闷闷地飘出来。

    院落不大,哭声清晰。

    “小姐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贺初听到另一道声音,赶紧走了进去,目光落在厅中两人身上,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林晚的贴身丫鬟秋梨。

    他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身心俱疲,一心扑在重整生意上。

    重新盘下新铺面,理清旧账,重新开张生意,连家中的双亲也一同忙活打理琐事。

    繁杂俗事缠身,又要陷在与晚晚和离的悲伤之中。

    生计与家业让他忙忙碌碌,竟然忽略了晚晚身边的人。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她的贴身丫鬟秋梨的身影。

    他心头不由得涌上一阵愧疚,暗自自责。

    出了诏狱之后,他顾着调理身体,连晚晚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丫鬟不在身边这样明显的事,他都没有发现。

    他对晚晚的关心不如从前那样细致了。

    “秋梨,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本该一直跟在娘子身边才是。听门房说,你从真州而来,你没有跟着你家主子一块来京城?”

    贺初很急切,他想知道,他被抓进诏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弄清楚,晚晚为何要骗他,说有了心上人。

    “公子,我的确从真州而来,专程来寻我家娘子的。”

    秋梨顿了顿,见到是贺初,脸色有点不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

    “主家出事,娘子让我好好在真州守着贺家,死活不肯带我来京城。

    我顺了娘子的意愿留在真州,但三个月过去,娘子迟迟没有传信件回来,我担心娘子独自留在京城,难过煎熬的时候也没有人陪在身边照顾。

    主家的仆妇嬷嬷们都说,人进了诏狱后就没有机会脱罪了。

    我知晓娘子是个极其执着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我就想着赶紧来京城,好陪在娘子身边伺候她。”

    秋梨说着说着有些动容,万分感激道:

    “没想到,我来了京城之后,外头人都在议论,说锦衣卫诏狱居然活着出来了一家几口,到处都有说书人在谈论这段奇闻轶事。

    我便留心多打探了几句,想不到一问姓氏还真是公子一家。

    就赶紧一路打探,打听了整整两日,才在这宅院的外头见到小姐,不然又不知道要找多少日呢。”

    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秋梨如今满是茫然和不解,身边的小姐一直在擦眼泪。

    “只是不知,小姐为何要哭得这样伤心,究竟出了何事?

    我家娘子呢?她人去了何处?还没有回来?”

    秋梨不知为何,隐隐不安。

    公子的面色也十分凝重。

    明明一家人从诏狱出来后,应当是喜气洋洋的,平和欢乐的。

    她在娘子身边伺候的时候,贺家也一贯是其乐融融,上下和睦。

    但她进来小宅院,却并未感觉到任何松快,反而十分压抑。

    “嫂嫂走了,我兄长……我兄长他要与嫂嫂和离。”

    贺听雨泪眼婆娑,哽咽着望着秋梨,十分愧疚,边哭肩头也忍不住发抖。

    “秋梨,我同你一同将嫂嫂找回来好不好?

    等找回来之后,我要把我哥赶出去,都怪我哥不好,他非得要跟嫂嫂和离。”

    秋梨心头咯噔一沉,有些慌乱躲闪,但也不敢相信,赶紧追问道:

    “小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会这样突然?”

    “就在三日前,嫂嫂走得无声无息,连一句招呼都没有跟我们说,就这样偷偷离开了,分明是被我兄长硬生生逼走的。”

    贺听雨哭得抽抽搭搭,泣不成声。

    贺听雨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满眼都替嫂嫂委屈,也埋怨兄长太过绝情。

    秋梨神色怔怔,眼神飘忽,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言语。

    “既然……既然我家娘子不在这里的话……”

    秋梨呢喃地轻声说。

    她虽是贺家买进府的下人,但一开始便是拨给娘子贴身伺候的。

    她受了不少娘子的恩惠,生是娘子的人,死是娘子的鬼,往后也只跟着娘子。

    “公子,奴知晓卖身契在贺家主家之中。

    但我还是想求公子放我去寻娘子。

    奴知晓这请求太过过分,只是娘子已然同您和离,身边无人,孤身漂泊,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若奴寻到了她,我们还能互相帮衬。”

    贺初也十分怅然:

    “你有这份忠心,也不枉晚晚对你这样好了。

    只是我实话与你说,我也不知她身处何处。她走得仓促,半句话也未曾留下。”

    贺初看着暗自垂泪的妹妹,不想让接下来的问话叫她听了去,便示意秋梨往外走几步,避开院落。

    等两人离得远了些,贺初才压着声,神色郑重地问她:

    “秋梨,你同我实话实说,在真州之时,晚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段时日我被困盐场,不知府中以及外头种种细节,只是听了个大概。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家娘子那段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又和监察使贺大人之间有过哪些牵扯?”

    这话听着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质问。

    秋梨猛地退后两步,眼底有愤懑、委屈。

    她拽着衣角,眼眶红了,压抑着愤慨道:

    “莫非公子是在疑心我家娘子的忠贞?

    我家娘子自始至终心心念念全是为了公子,为了贺家上下。

    奴身份卑微,本没有资格置喙公子的决定。

    可若公子听信流言,疑心娘子,才执意与她和离,赶她离开,那真是太伤娘子的心了。”

    秋梨一想到那日娘子在烈日之下,丢了魂魄一般,直直地往江边走,她就忍不住鼻尖酸涩,声音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要落下来。

    娘子被赶出去了,娘子太不值当了。

    她一人在京城步步周旋,扛下所有难处,拼尽全力才将夫君一家从危难中救出来,到头来却落得一纸和离,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秋梨年纪虽小,却已然懂许多人情世故,也知晓公子和娘子之间各有难处,她能理解。

    但看在眼里,那些道理终归还是道理,她心底终究是替娘子抱不平的。

    娘子太过可怜,付出全部,落得这样结局。

    秋梨满脸愤懑,眼眶泛红,贺初看了心底暗沉沉的。

    想来这里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他被蒙在鼓中,太多的事都不知道。

    秋梨替林晚委屈到这种地步,反应这样激烈,想来秋梨知晓林晚在这段日子里的所有苦楚。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贺初用手扶着墙,在原地肩背有些微微佝偻,面色也有久病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

    他叹着长气,疲惫无奈。

    “秋梨,其实是晚晚要同我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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