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兵马看似黑压压一片,实则阵列稀疏、队伍零落。
逐队点算下来,在册二万一千七百兵马,实际校场中受阅者,竟不足万人。
马军阵列更触目惊心的。
档册明文,五州马军足额八千骑。
此刻校场之内,战马堪堪一千八百余匹。
且无一匹壮马良驹,尽是骨瘦毛枯、步履蹒跚的老弱疲马,垂头耷耳,连站立都费力。
最可笑几队马军,无马可乘,竟牵来毛驴、骡子充数,混杂马军阵列,不伦不类,荒唐至极。
周遭少年军、新随将佐个个面色铁青。
武松心中纵然早已知晓大宋军政积弊深重、空额泛滥,眼见这般惨状,依旧心头巨震。
这便是大宋守边禁军!
无足额兵卒、无壮健战马、无精锐甲械、无严明军纪。
层层吃空、层层克扣、层层舞弊,从上到下烂到根子。
也难怪历史轨迹中,耶律大石、萧干区区一万骑军,便能将大宋十几万禁军杀得全线溃败、望风逃窜。
这等腐朽旧军,根本无药可救,再怎么整顿操练、汰弱留强,终究是扶不起的烂泥。
武松暗自庆幸,自始至终,他从未指望依托旧军成事。
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另起炉灶、重练新军。
今日校场一幕,更坚定本心,旧军只可借力清饷、借籍补额,绝不能当做守土征战的依仗。
沉默片刻,高台之上,武松虎目骤然一寒,周身威压轰然铺开。
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各州兵马都监、提辖、指挥使,上前回话!”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校场。
众人也有收到风声的,也有不知这位新上任的上官是何路数的。
神色各异,有人惶恐,有人故作镇定,有人暗自腹诽。
五州兵马都监、指挥使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
面对跪在阶下一帮蠹虫,武松做出咬牙切齿状。
“尔等受朝廷俸禄,居守土之位,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
朝廷年年拨付粮饷、岁岁供给军需,养兵千日,本为护卫疆土、庇护黎民!可尔等所作所为,全然是祸国蠹民!”
“如今北有强辽虎视,河东田虎作乱,国家朝夕难安!
正是边关需兵、社稷用人之际,尔等不思整军备战、固疆安民,反倒蛀空军伍、废弛边防!
尔等上负天子圣恩、朝廷重托,下负天下苍生黎民!
此等贪鄙渎职、误国误民之罪,罪无可赦、百死难赎!”
说实在,这番话不过是对牛弹琴,早成常例。
武松率先说出这一番话,无非先定基调,借此拿人是问。
棣州都监率先叫苦,叩首道:“总管容禀!河北连年灾荒,流民四散,士卒多有逃亡,州县无力补额!且粮饷常年拖欠,兵士衣食不济,实在难以足额集结,非是下官故意违令!”
滨州都监紧随其后:“是啊总管!各处人员不敷用,难以尽数抽调!
屯驻禁军亦多有家室牵绊,不敢轻易离营,还望总管体恤下情!”
一时之间,各州武官纷纷开口诉苦,天灾、粮缺、役重、民穷,借口层出不穷。
人人都将责任推给时势,闭口不提贪墨空额、克扣军饷。
沧州统制自恃老资历、朝中有人撑腰,硬声道:“总管新莅,不知河北军制旧规!
本路屯驻、就粮、驻泊三军规制不同,各有其责,本就没有全数抽调的道理!下官以为,此事不合规矩!”
此话一出,场中纷纷附和,隐隐抱团抵触。
武松心中一喜,就怕你沧州的不当出头鸟,俺还不好办了你!
若说你敢顶撞于我,是因背后有人撑腰!
俺今日就教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飞扬跋扈,无所顾忌!
武松冷眼俯瞰,将众人嘴脸尽收眼底,冷声一声:“好一个不合规矩!好一个体恤下情!”
“尔等贪墨军饷,尚不知请罪,反倒将本帅的军!
今日,某就让你瞧瞧,今后河北东路军中,某武松就是规矩!”
“来人!拿下!”
“在!”方杰带着十名亲卫,如狼似虎闯入人群,当众将沧州统制麻肩头拢二臂,提溜到将台之上!
众军哗然!
沧州统治可是现场除武松外,身份品级最高的一个。
这要不是在大宋,恐怕军队就要哗变了!
“朱统制,你要规矩,某便先给你说说规矩!
本帅手持大名留守帅令、朝廷勘合,征调五州屯驻禁军集结备战,乃是名正言顺的军国重务。
沧州统制身负守土之职,其罪有三 !
其一,迁延军令、拒不足额调兵,虚耗兵籍、贻误战机;
其二,虚报兵额、克扣军饷、贪墨国库;
其三,当众顶撞上官、藐视帅令,战前惑乱军心!”
“朱统制!你服不服?”
那朱统制心道,前两条不是常例吗?为何偏拿俺说事?
恐怕最重要的一条是第三条吧?
当众顶撞了上官,确实有些冲动。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朱统制只好将脖子一昂,并不回话。
“许孔目!”武松也喝一声。
许贯忠拱手出列:“属下在!”
“你深明军律、熟稔典制,你且说说,有此三罪,如何处置!”
许贯忠朗声道:“回总管!大宋军律严明,临战戒严之际,将官迁延调遣、当革职勘问!
当众顶撞上官、藐视军令、惑乱军心者,可立时锁拿下狱!
虚报名额、贪墨军饷,属误国蠹民重罪,当即刻收狱,具疏弹劾、追赃抄产,从重定罪!
然则——”
许贯忠忽来个转折:“如今大帅受枢密院军令,调军备战,乃是战时!
......,有其中一罪者,便......可阵前斩首!”
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就是顶撞了你一下下么?怎就要喊打喊杀了?
武松扫过朱统制及阶下众将:“尔等可听清楚了!”
“你沧州禁军六千之数,今日点卯仅二千不到!虚领空饷远超半数。
按律,本帅可斩你之头......”
那朱统制已经冷汗涔涔,虽不信这人就此便要斩了自己,可万一是个愣头青呢?
“本帅念你宿将,今日暂留你头,拘押牢中!
待本帅与梁安抚修书具疏,弹劾其抗命、贪墨、废防三罪,追赃问刑!
死罪可免,或罪难逃!
儿郎们,将此僚脊杖八十,押入大牢看管!”
左右亲卫轰然应诺,当场将朱统制剥去甲胄,按倒便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