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刚打完下班卡,手机就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鲍牙钟。
电话一接通,鲍牙钟那口标志性的豁牙嗓便挤了出来,带着夜市里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明哥,大喜!银山工业区那家便利店今晚爆了,进账一万五!一万五啊!你赶紧来角头工业区,老地方大排档,兄弟们酒都摆上了!”
话没说完,手机又被刘一刀抢了过去。刘一刀嗓门更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嘴里的烟味和得意:“明哥,角头这边的游戏厅才叫爆,收了一万六,比老鲍那边还多一千!你可不能不来,这顿我请定了!”
苏明听得心口一热,笑道:“行了,别争了,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偏头一看,田静正站在走廊上,把手机往包里塞。苏明拿着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田静抿了抿嘴,有些犹豫:“算了,你们一帮男人喝酒,我怕应付不过来。”
苏明一摆手:“没事,都是我的小弟。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没人敢劝你酒。”
他是真的想带田静去吃的点好的,这美人儿平时都是吃饭堂,工资又低,的确舍不得吃好的。
田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两张加餐券:“那我先去饭堂兑点水果,你等我一下。”
苏明说了声好,忽然想起柜子里那瓶人头马还没拿,便趁这空档折回仓库办公室。他打开柜门,把包在报纸里的木盒子往怀里一夹,又扯了件外套搭在臂上,这才慢悠悠走回来。
田静已经兑了一小袋苹果和两块面包,正站在摩托车旁理刘海。苏明长腿一跨,发动了摩托,排气管“突突”两声,在厂门口震出一股子汽油味。田静侧身坐上去,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苏明哈哈一笑:“坐稳了。”
田静“嗯”了一声,这才抱住了他的腰身。
摩托车轰然驶出,沿着工业大道向角头方向开去。越接近工业区,路边的摊位就越密集,烧烤的炭火味、炒粉的油香味、劣质香水的甜腻味混在一起,被夜风一卷,扑面而来。大排档一个接一个,红蓝塑料凳东倒西歪地摆了一地,赤膊的工人、穿工服的厂妹、染黄毛的小青年在灯下碰杯划拳,满地烟火气蒸腾。
鲍牙钟早就在街角占了一张长桌。那位置正对着丁字路口,背后是两棵灰扑扑的垂叶榕,头顶挂着一串满天星小彩灯,忽明忽暗地闪。
苏明的摩托车刚“突突”着从路尽头驶近,鲍牙钟便第一个跳起来。他长得瘦小,一颗门牙从咧开的嘴里支棱出来,被炭火映得油亮。他甩了把汗,拍着桌子喊:“来了来了,都起来!”
二十几个小弟连忙起身。刘一刀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吐,用脚尖碾灭,又顺手扯了扯自己的黑T恤,把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半截纹身。另一个小青年忙不迭地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在自己那半边椅子上飞快擦了几下,又用衣服下摆抹了抹,生怕明哥坐下时沾上半点油渍。
摩托车稳稳停住。苏明摘下头盔,抬腿下车的动作不紧不慢。周围几桌本来在划拳吆喝的食客,一看到这架势,纷纷压低了声音。有人扭头低声说了一句“是明哥”,旁边人立刻正了正身子,连划拳的手都缩了回去。有两个光膀子的小年轻本来背对着街,听见摩托车声,回头一望,赶紧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佝着背转回身去,不敢再往这边看。
大排档老板正颠勺,见客人突然安静,抬头朝外一望,手一抖,锅铲险些掉进火里。他连忙抄起围裙擦手,小跑过来,陪着笑把一碟刚出锅的椒盐濑尿虾放到苏明那桌最中央。
“明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板低头哈腰,又压低声音,“今晚刚到的虾,活蹦乱跳,您尝尝。”
苏明来这店里吃过几回,这老板也认得他了,早就听说过苏明的威名,更是亲眼目睹苏明当着他的面教训野狼帮的人,自然要对他恭敬。
苏明“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往老板胸前的围裙兜里一拍:“再上几个硬菜,酒水照旧。”
老板慌忙摆手:“明哥,这怎么敢要……”
苏明一挑眉:“拿着,我单独给的奖励,稍后酒菜钱另算。”
老板没敢再推辞,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转身时冲后厨连喊两声“快,明哥那桌给我优先”。
鲍牙钟和刘一刀已经带着几个小弟迎到桌外。鲍牙钟咧嘴一笑,豁牙更明显,朝苏明一拱手:“明哥,请上座。”那动作做得夸张,像戏文里的草莽。刘一刀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芙蓉王,撕开薄膜,抖出一根递到苏明面前,又“啪”地打着了火,拢手挡住夜风。
苏明没接烟,只摆摆手:“先坐下说话,今晚少抽点。”
刘一刀笑着把烟往自己嘴里一叼,合上打火机:“得,听明哥的。”
这时,田静从后座下来,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几个小弟眼睛齐齐一亮,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喊道:“嫂子好!”
“嫂子晚上好!”
“嫂子好!”
这一声声“嫂子好”在工业区的夜色里格外清亮。邻桌好几个人偷偷抬眼,又连忙低下去。田静被喊得耳根子都红透了,低着头,手里那袋苹果被她攥得“沙沙”响,却没吭声解释。
苏明扫了众人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别乱喊。”
他语气不重,可几个小弟都识趣,互相对了个眼神,嘿嘿笑着收了声。
苏明把怀里的人头马往桌上一放,拆开报纸,木盒在灯光下泛着深润的光泽。刘一刀眼睛都绿了:“人头马?明哥,这酒我上回在便利店柜子里看过,没敢动,标价一万多!”
鲍牙钟“咕咚”吞了口口水:“哥,这玩意儿一口不得抵我好几个月房租?”
“管他呢,酒就是用来喝的。”苏明哈哈一笑,把酒往前一推:“今晚你们敞开了喝,见者有份。这瓶酒,就当犒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