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狄让青有些懵,不知道秦烈什么意思。
秦大局长该不会是想大家分了这些东西吧?
这可是不行,这钱拿着烫手,就是买寿的钱,谁敢拿?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摸出手机给陆国平打电话。
陆国平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有碗筷碰击的声音,估计在吃晚饭。
“陆局,你吃完了吗?”
“刚撂筷子,什么事?”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陆国平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关上了。
“说吧。”
“梅承久在市委老家属院有一套房子,登记在他老婆名下,他报财产的时候没报。刚才一个小偷翻进去,在天花板里发现了几百万元现金、金条、珠宝,还有一批房产证和银行卡,户主不是他本人就是他秘书傅晓东。我这边正在清点,总数还没出来。”
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小偷呢?”
“自己跑派出所自首的,一分钱没拿,口供稳定,跟现场对得上。”
陆国平在电话里长长吐了口气。
“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房子里,门关上着呢,消息没往外透。不过陆局,老小区,邻居多,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几个人探头看,压不了太久。”
“你别动了,我马上到。市局纪委和检察院那边我直接叫过来,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先控制在咱们两家。”
“行。”
挂了电话,秦烈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油纸包。狄让青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秦局,这么多钱,梅承久一个副厅级干部,正经收入怎么也攒不下这些。而且这些房产证上的名字,有的我认出来了,跟港区几个项目有关系。我估计这老房子就是他的仓库。”
“不止是仓库。”秦烈指了指次卧地板上那几个牛皮纸信封,“你看那几份房产证底下压的什么?”
狄让青过去翻了一下,从信封里抖出几张纸,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港区几个市政项目的施工方跟梅承久老家一个建筑公司的分包协议,金额加起来过千万。
“老狄,这房子是他放东西的地方,也是他留后手的地方。这些东西他不敢放家里,不敢放办公室,放这儿觉得安全,又都是原件,一把火烧了就没证据了,他得留着当护身符。”
狄让青听得直咂嘴。
“那苟胜利这一把,算是给他捅了马蜂窝了。”
秦烈笑了一声:“这小偷也算立了功。你回去跟派出所说一声,苟胜利该拘留拘留,该走程序走程序,但入室盗窃这个事,他主动投案,一分钱没拿,将来量刑的时候给他写清楚。另外,人得保护好,别让梅承久那边知道是谁捅出来的。”
狄让青应了,出去安排。
秦烈一个人在屋里站着,手电照着天花板那个黑洞洞的暗格,油纸包拆了一半,钞票散了一地,金条在光柱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想起梅承久今天上午在分局门口哭的那场戏,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养了这么多年,人给养没了”,现在想想,那眼泪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怕施明威在里面把他这些事抖出来,还真不好说。
施明威从工作起就在分局,梅承久在鹏城经营了这么多年,那些项目、那些钱,施明威能不知道?就算不全知道,多少也知道一些。施明威被纪委带走,梅承久急的不是外甥的命,急的是外甥那张嘴。
秦烈掏出手机给方晓发了条消息。
“傅秘书那边盯紧,梅承久但凡有往外转移东西的动静,立刻扣人。”
方晓秒回:“出什么事了?”
“回头说。你先安排。”
秦烈把手机揣兜里,听到楼下有车停的声音,估计是陆国平到了。他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两辆黑色轿车,陆国平从第一辆里出来,后面跟着市局纪委的徐望贤,再后面是一辆检察院的车。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钱,心想梅承久今天来分局闹那一出,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不来找秦烈要说法,不招记者来,秦烈还未必这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人啊,果然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狄让青领着陆国平上来了。秦烈站在门口迎了一步。
陆国平进了屋,手电一扫,天花板暗格、满地油纸包、金条首饰盒,一样一样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
“清点完了?”
“现金一千一百多万,金条两公斤出头,珠宝首饰没细算,房产证八套,还有一批合同和银行流水。”狄让青把清单递过去。
陆国平接过清单看了两眼,递给徐望贤。
“徐书记,你怎么看?”
徐望贤翻了翻清单,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陆局,这事得连夜报省纪委。梅承久是省管干部,咱们市局纪委没权限立案,但证据得先固定好,该封的封,该扣的扣。”
“那就封。”陆国平看了秦烈一眼,“秦烈,这房子你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所有东西造册登记,一份送市局,一份送检察院,原件留这儿封存。检察院那边——”
他转头看检察院来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检察官,姓文,文检察官点了点头:“我们配合,但立案权限在省里,我们只能做证据保全。”
“行。”陆国平拍板,“那就先保全,省纪委那边我来打电话。”
他说完走到秦烈旁边,压低了声音。
“梅承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今天来分局闹,回去肯定跟傅秘书通过气。我让人监听了傅秘书家的座机,录音里梅承久亲口说让傅秘书去找瞿跃进老婆,让她儿子出国的事他包了,条件是把事扛住。这已经够得上妨害作证了。”
陆国平想了想:“先别动梅承久。你这边证据一交省纪委,省里自然会找他谈话。你动他反而给他口实,说你们分局打击报复。”
“我明白。但傅秘书得扣,他一跑,中间这根线就断了。”
“你扣傅秘书,梅承久会不会狗急跳墙?”
秦烈笑了一下:“他跳得越高越好。他越动,破绽越多。”
陆国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秦烈下楼的时候,苟胜利正被两个警员从派出所带过来指认现场。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手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迷彩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看见秦烈就喊。
“政府!政府!我可一分钱没拿啊!我主动自首的!那三千二我扔回去了,你们清点的时候数了没有?三千二,一分不少!”
秦烈走过去:“数了,三千二,一分不少。”
苟胜利松了口气,差点哭出来。
“政府,我这算不算立功?能不能宽大处理?”
秦烈乐了:“入室盗窃三千二,够刑事了。但你主动投案,赃款没拿走,算自首情节,到时候检察院会考虑。另外——”他压低声音,“你在里头看到了什么,出来之后别跟任何人说。说了对你不利。”
苟胜利立刻点头如捣蒜:“我懂我懂,我啥也没看见,就偷了三千二,别的啥也不知道。”
秦烈看了狄让青一眼,狄让青把人带走了。
当晚十一点,省纪委的人到了鹏城,直接去的市委。秦烈不知道那边怎么谈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傅秘书从自己家出门买早点的时候,被狄让青堵在了楼道里。
“傅晓东,涉嫌行贿、妨害作证,跟我们走一趟。”
傅秘书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拎着的豆浆油条撒了一地。
同一天上午十点,梅承久被省纪委从市政府带走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秦烈正在分局食堂吃包子,方晓跑进来说的。
“秦局,梅承久被带走了,省纪委直接去的办公室,当着秘书和几个处长的面。”
秦烈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傅秘书呢?”
“在审讯室里坐着呢,一句话不说。”
“那就晾着。等梅承久那边先开口,他自然会抢着说。”
秦烈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去看守所。瞿跃进那边还等着呢。”
方晓跟在他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秦局,您说梅承久这回还能翻身吗?”
秦烈拉开食堂的门,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
“一千多万现金藏天花板里,八套房产证,合同原件,再加上他让傅秘书安排人进去堵施明威的嘴——你觉得呢?”
方晓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秦烈到看守所的时候,瞿跃进已经趴在桌上写了整整一夜。狄让青守在外头,见秦烈来了,把一沓写满字的材料递过来。
“写了十七页,签字按手印了,他自己还画了个关系图,把傅秘书什么时候找他、说了什么话、钱怎么转的,全标出来了。”
秦烈翻了翻,瞿跃进的字确实丑,歪歪扭扭像蚂蚁爬,但内容扎实。哪年哪月哪天,傅秘书约他在哪儿见面,开的什么车来的,拎的什么包,包里装的什么,记得清清楚楚。连傅秘书有回喝多了跟他说漏嘴的一句“梅老板在港区还有别的账”,瞿跃进都写上了。
“这个人不简单,看着粗,心里有本账。”秦烈把材料合上,“带他出来,我跟他聊两句。”
瞿跃进被带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但精神头还行,见了秦烈先问:“秦局,我老婆孩子没事吧?”
“没事,有人跟着,正常上下班上学。”
瞿跃进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那我这算立功了吧?”
“看你怎么配合。”秦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你这里面写,傅秘书跟你说梅承久在港区还有别的账,什么意思?”
瞿跃进搓了搓脸。
“就是去年夏天的事,傅秘书请我喝酒,喝到后半截他嘴没把门的,说梅市长在港区除了我山庄那点招待费,还有别的来钱路子。我问什么路子,他不说了,光笑,说‘你那个山庄一年才几个钱,梅老板看不上’。后来我听说港区有几个市政项目,中标的公司都跟梅承久老家那边有关系,我就琢磨着,傅秘书说的可能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