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走的那天,李玄没有去送。
倒不是他摆架子,只是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送别嘛,总得表现的依依不舍才对。
可是他心里实在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什么程度呢?
高兴到他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李悠然被调到了大乾最南边儿的地方。
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
两个月啊,就算李悠然到了再回来,也足够他把军中大比武给办完了。
妙啊。
可惜只是个梦。
吏部那边还没定下来具体把李悠然调到哪里去。
不过李玄已经暗中跟吏部的人打了招呼。
越远越好,最好是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让他好好历练历练。
吏部的人连连点头,觉得太子殿下对李悠然的栽培真是用心良苦。
远是为了锻炼。
苦是为了成长。
太子殿下这份苦心,李悠然怕是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当然了,也不是完全开心。
其实,李玄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李悠然的。
这毕竟是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如果真跑那么远的路程的话,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情况,那他以后岂不是就就见不到李悠然了?
后来李玄还是跟吏部的人打了个招呼,也不要特别远,大概两百里以内选一个地方让他去就行了。
冯宝倒是去送了。
回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着。
“殿下,李大人走了。”
“嗯。”
“李大人走的时候说,到了地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殿下写信,汇报当地的情况。”
“嗯。”
“还说殿下但凡有任何差遣,他万死不辞。”
“嗯。”
“还说……”
“行了。”
李玄打断了他。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知道了,你下去吧。”
冯宝擦了擦眼角,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
“殿下肯定也舍不得,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李玄假装没听见。
舍不得?
他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可惜鞭炮太贵了,而且花这个钱也不走国库的账。
不划算。
李悠然走了之后,李玄的心情轻松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他就不轻松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李悠然走了。
谁来帮他干活?
前两个项目所有的执行层面的工作,全是李悠然在跑。
李玄自己做了什么呢?
提需求。
就三个字。
“要贵的。”
然后李悠然就屁颠屁颠地去执行了。
现在李悠然不在了。
他提完需求之后,谁去执行?
李玄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那一百四十七朵云纹都在嘲笑他。
你看你,把人送走了吧?
爽了吧?
现在没人干活了吧?
活该。
李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骂了一句。
不是骂李悠然。
是骂自己。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呀,不把这个太能干的员工给调走,他就没办法赚钱啊。
但是现在把人调走了之后,又发现能公司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社畜,对古代的行政流程一窍不通。
军中大比武涉及到兵部、五军都督府、各地驻军……
他连兵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以前吧,李悠然在的时候,他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东西。
只需要说一句去办,剩下的就有人搞定了。
现在没人搞定,全都得他自己来了。
李玄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算了。
抱怨没用。
人是他亲手送走的。
送走的理由他也不后悔。
李悠然留在身边确实太危险了,那家伙的执行力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只是现在他需要找一个新的帮手。
一个既能干活又不会太能干的人。
他是想找一个听话的笨蛋,负责帮他跑跑腿、对接一下各部门就行了。
绝对不会自作主张背着他做好事的那种笨蛋。
聪明人不敢用了。
上一个聪明人帮他赚了二百万两,差点没把他送走。
李玄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发现了一个悖论。
他需要一个笨蛋来帮他办事。
可笨蛋之所以是笨蛋,就是因为办不好事。
办不好事的人怎么帮他操办军中大比武?
万一事情搞砸了,便宜老爹怪罪下来,他的下一个项目可能都没了。
没有项目就没有亏损的机会。
没有亏损就没有返现。
所以他又不能用笨蛋。
得用聪明人。
可用聪明人就有风险,聪明人会自作主张帮他赚钱。
赚了钱就没有亏损。
没有亏损就没有返现。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李玄盯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用聪明人,怕他赚钱。
用笨蛋,怕他搞砸。
那用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比穿越第一天还要难。
穿越第一天起码还有个系统跟他说话。
现在连系统都不搭理他了。
毕竟他的返现余额是零。
零就意味着没有交易记录。
没有交易记录的客户,谁搭理你?
李玄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先不想人的事了。
先去兵部了解一下军中大比武的基本流程。
好歹先知道这个项目长什么样,再决定怎么亏钱。
他翻身下床,叫冯宝更衣。
冯宝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问。
“殿下今天要去哪里?”
“兵部。”
“兵部?”
冯宝愣了一下。
殿下以前从来没去过兵部。
去户部是要钱,去工部是要人。
去兵部是要什么?
要命吗?
“殿下,兵部那边的人……跟户部工部可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户部和工部的人好歹是文官,说话客气,脾气也软。”
冯宝斟酌了一下措辞。
“兵部那边……武将多,脾气冲,说话直,不太会拐弯。”
“不好惹。”
李玄想了想。
不好惹。
今天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是冯宝形容他的未婚妻。
“没事。”
李玄系好腰带,迈步往外走。
“不好惹也得去。”
“总不能让大比武在东宫里办吧。”
冯宝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出了东宫,往兵部的方向走去。
而在京城的另一头,将军府里,另一个人也在想着李玄。
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
沈知意正坐在院子里擦她的弓。
这把弓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送的,陪了她六年了,保养得一直很好。
弓弦是新换的,弓臂上的漆面光滑如镜。
她每次心里不太平静的时候,就会来擦弓。
今天已经擦了三遍了。
“小姐,弓都要被您擦秃了。”
青禾端着一碟点心过来,看了一眼沈知意手里那把已经亮得能当镜子使的弓,小声嘟囔了一句。
“多嘴。”
沈知意头也没抬。
青禾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识趣地没再说话。
但她也没走。
她站在旁边,装作欣赏院子里的花。
其实她在偷偷观察小姐的表情。
早上的时候,老爷从朝堂回来,跟夫人在书房里说了半天话。
青禾虽然没偷听,但后来夫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再后来,夫人把小姐叫到了房里,说了几句话。
小姐出来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就来擦弓了。
一擦就是一上午。
青禾大概能猜到夫人跟小姐说了什么。
肯定跟那个人有关。
太子殿下。
“小姐。”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
“干什么?”
“夫人是不是跟您说……婚事的事情?”
沈知意擦弓的手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嗯。”
“说什么了?”
“说军中大比武结束之后,就完婚。”
沈知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禾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岂不是很快了?”
“嗯。”
“小姐您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知意把弓放下,拿起了旁边的箭壶,开始一根一根地检查箭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嫁谁不是嫁?”
这话说得很洒脱。
但青禾注意到,小姐检查箭杆的时候,手指在某一根上面停了一下。
那根箭杆并没有任何问题。
“小姐,您上次在庆典上不是看到太子殿下了吗?”
青禾小心翼翼地试探。
“您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看不出来。”
“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能看出来什么?”
“那您想不想近距离看看?”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青禾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我把你当箭靶子。
青禾立刻闭嘴。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
小姐肯定想。
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一把弓擦三遍还没擦够,这要不是心里有事,那就是弓有问题。
弓明明没问题。
所以是心里有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意把箭壶放下,端起了那碟点心,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父亲最近在朝堂上,有没有提过什么事?”
青禾愣了一下。
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朝堂上的事了?
“奴婢不太清楚,不过好像听门房的人说,老爷最近经常提到军中大比武的事。”
“嗯。”
沈知意又捏了一块点心。
“还说什么了?”
“好像说这次军中大比武是太子殿下操办的。”
沈知意嚼点心的速度慢了一拍。
然后恢复正常。
“哦。”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
没有多说。
但青禾分明看到,小姐把第三块点心捏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飘向了院墙的方向。
院墙外面是街道。
街道的尽头是皇城。
皇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叫东宫的地方。
东宫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正顶着一脸茫然,站在兵部大门前。
门口两个兵部的守卫看着他,他也看着两个守卫。
四目相对。
气氛有些尴尬。
“孤是太子,来找你们兵部尚书谈军中大比武的事。”
“……”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太子殿下,他们倒是经常见,但是太子殿下来兵部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