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华又说她那时候糊涂,现在想想,远月来津市,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把市场做大的。她一个人做了十几年,津市的高端美容市场还是这么小。
远月来了不到一年,市场就大了不少。客户开始认高端美容,愿意花更多的钱。苏婉问她张总,你想不想把美苑做大。张美华说想,但一个人做不动,苏婉没再问。
顾问合同签了三个月,到期那天张美华亲自来省城续签。她带了一盒津市的麻花,放在我桌上,说林总,这是津市的特产,不值钱,你尝尝。
我看了看那盒麻花,包装很朴素,不是礼品盒,是散装称的,用保鲜袋套着,外面扎了个蝴蝶结。她自己扎的,不太规整,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
我收下麻花:“张总,美苑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张美华坐在沙发上,说客户开始回来了,上个月新客户增加了十几个,老客户也回来好几个。沈老师帮了大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说那就好。张美华说林总,远月年后是不是要在津市开第二家店。我说是,已经在看铺面了。张美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苏婉端着茶进来,看了她一眼,问张总,你是不是有事要说。张美华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终于开了口。她说她想把美苑并入远月。
苏婉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里晃了晃。张美华说她在津市做了十几年,累了。
一个人撑三家店,撑不动了。弟弟不争气,她还要替他操心。美苑的生意虽然好转了,但她的心老了。远月不一样。
林总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远月能把美苑带到更高的地方。她提了个条件:美苑的员工一个都不能裁,美容师的手法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舍不得。
苏婉看着我,我没说话。张美华的声音低了下去,美苑是她十几年的心血,她想给它找个好人家。远月就是那个人家。
我放下麻花。她说的事我需要考虑,不急着答复。张美华说好,她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总,不管远月同不同意,美苑都不会再跟远月作对了。
苏婉送她出去,回来站在我面前。她说林总,你觉得张美华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拆开那盒麻花,拿出一根咬了一口。麻花炸得酥脆,甜度刚好,芝麻很香。我说麻花是真的。
苏婉愣了一下,我问她张美华在津市做了十几年,三家店,客户资源、员工团队、本地人脉,这些远月都没有。远月想扎根津市,靠自己慢慢做,至少要三五年。
把美苑并进来,远月在津市就站稳了。苏婉说那你还考虑什么。我拿起第二根麻花,说考虑张美华这个人。她今天说的这番话,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又在演戏。
苏婉把我手里的麻花抢过去咬了一口,说麻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她看人不会错。我看着她,她没看我,把剩下的麻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远月并购美苑国际的消息在津市美容行业传开后,反应各异。有人佩服张美华拿得起放得下,有人说她是被远月打怕了,有人说是远月太强势。
张美华在美苑总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是她自己写的:“美苑国际自即日起并入远月国际,品牌升级,服务升级,所有美苑老客户的会员卡在远月各店通用,权益不变。”
告示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当天就有老客户来问,说张老板,你把店卖给远月了?张美华亲自站在前台解释,说不是卖,是一起做。
远月有更好的技术、更好的产品、更好的培训,美苑并入远月,对客户是好事。客户半信半疑,但看到张美华态度诚恳,多数还是接受了。
远月在津市有了四家店,美苑的三家加上远月自己的一家。张美华留任津市区总经理,负责四家店的日常运营。
沈知意继续当顾问,每月来津市一周。苏婉调回沪市,沪市那边也需要人。走的那天张美华送她到高铁站,在进站口拉着她的手说苏店长,你教会了我很多。
苏婉说张总,你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想通。张美华的眼眶红了。
苏婉上了高铁,透过车窗看到张美华还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张美华一个人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远月并购美苑国际的消息在津市传开后,张美华在本地美容行业的名声不太好听。
有人说她卖店求荣,有人说她被外地人忽悠了,有人说她老了干不动了。张美华听到这些话没解释,只是在店里待的时间更长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
她擦柜台、拖地、整理货架,有时候员工来了,她已经把门口那几盆绿萝浇完水了。
苏婉调回沪市后,张美华接替她管理津市的四家店,从店长的角色换成了区域经理,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她学得快,不到一个月就上手了。
麻烦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张美华正在和平区店里给新员工做培训。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冷风。
进来两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
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他的脸很宽,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下巴往上抬,像是永远在俯视你。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棉袄,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
前台小姑娘迎上去,还没开口,光头一摆手,没理她,径直走到休息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沙发被他压得发出吱呀一声。他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黄毛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光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休息区散开,飘向前台。
“谁是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