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华从培训室出来,看到光头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退到收银台后面,手攥着笔很紧张。
“我是。”张美华站在光头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是?”
“我姓刘,刘建国。”光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这条街上做生意的都认识我。你是新来的吧?”
张美华说远月不是新来的,开了快一年了,以前怎么没见过刘总来。
刘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说什么意思?嫌我来晚了?
他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远月是大品牌,省城第一,沪市也开了店。有钱,有实力,我高攀不起。但这里是津市,不是省城,不是沪市。你在津市开店,就要守津市的规矩。”
张美华问他什么规矩。
刘建国竖起一根手指,烟夹在指间,烟灰又掉了一截。
“管理费。以前美苑的店一年两万,你张老板交了十几年,我刘建国没亏待过你吧?你的店平平安安,没人闹事,没人捣乱。”
“现在远月来了,牌子大了,生意好了,管理费自然要涨。”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张美华面前晃了晃。“五万一家。四家店,一年二十万。”
张美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正在做护理的客户听到动静,从美容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几个美容师站在走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张美华说以前美苑的店一年两万,那是美苑的价。远月刚来津市,生意还没做起来,二十万太多了。
刘建国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烟灰缸里升起一缕青烟。他站起来,走到张美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住了她整个人。
“张老板,你也是津市老人了,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好说话,但不喜欢讨价还价。
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给你们一周时间,准备好钱。一周后我来取。”
他拍了拍张美华的肩膀,力气不小,张美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笑了笑。“
对了,别想着报警。警察来了我走,警察走了我来。你能开店,我就能天天来。”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好几声。两个人消失在街角。张美华站在休息区,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微微发抖。
前台小姑娘攥着笔,手还在抖,走廊里的美容师们低声议论起来。
张美华给我打了电话。声音还算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忍。我说先别交,我来处理。她说林总,这人不好惹。我说我知道。
我赶到津市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张美华在店里等我,脸色不太好。前台小姑娘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低下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注意到走廊里少了几个人。
张美华说昨天晚上有两个美容师给她发消息,说家里有事,要请假。她问请多久,对方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她们是本地人,在美苑干了三四年,手法好,客户也认。张美华问她们是不是因为刘建国的事,对方没回,再打电话就不接了。
张美华叹了口气:“林总,她们怕了。刘建国在津市的名声太大了,她们不想惹麻烦。”
我问还有谁走了。张美华说还有前台那个小姑娘,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发了条消息说不干了。
她刚来两个月,还没转正,手续都没办就走了。另外有两个美容师也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张美华说再这样下去,店里没人了。
我让她先招人,能招多少算多少。张美华说招人容易,但招来的人留不住。刘建国不解决,谁都不敢在远月干。我说先解决刘建国。
张美华带我去见刘建国。约在津市老城区的一家饭馆,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有几个包间。
刘建国比张美华早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他的跟班黄毛站在门口,看到我们进来,侧身让了让。
刘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厚,很糙,握手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试探我的斤两。
“远月的林总?抖音上挺火。一个人打六个,厉害。”他笑了笑,露出那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张美华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刘建国给我倒了一杯酒,酒是散装的,倒在杯子里有股浓烈的酒精味,呛鼻子。
他说林总,远月在津市开店,是好事。津市欢迎外地人来投资,但来了要守规矩。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这条街上大家默认的。你们交了管理费,平平安安做生意。
不交,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美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问刘总,交了钱以后远月有什么事是不是你兜着。
他拍着胸脯,皮夹克被拍得砰砰响。“那当然。津市这一片,我刘建国说了算。
消防、卫生、工商、地痞流氓,我都摆得平。你交了钱,只管安心开店。谁敢来找麻烦,你报我的名字。”
张美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出一道褶子。
我说行,远月考虑考虑。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上的皮鞋尖朝着我的方向。
“考虑多久?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一周。一周后我来取钱。在这之前,远月的店不能出任何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张美华从饭馆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踩在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子,脸色蜡黄。
她说林总,要不就交吧,二十万买个平安。
我没说话。
我没有交钱。张美华等了一周,一天比一天焦虑。
第七天,刘建国没来。第八天也没来。
张美华以为他忘了,松了一口气。第九天下午,他来了。
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五个人。刘建国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有上次见过的黄毛,还有三个生面孔,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但也绝对不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