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新来的小姑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美华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满地狼藉,脚步顿在走廊口。
刘建国站在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像是要把整个前台压垮。
他说张老板,一周到了。钱呢?声音不大,但整个店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在美容室里做护理的客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张美华说刘总,再宽限几天。远月的老板在筹钱。
刘建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从前台绕出来,走到休息区,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又拿起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干花,他看了看,没摔。他把花瓶放回原处,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
刀不大,巴掌长,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打开刀刃,在手里转了一圈。
张美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前台小姑娘捂住了嘴。
刘建国没去动花瓶,也没去砸东西。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然后他用刀尖在左手虎口上划了一道。
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抬起头,看着张美华,笑了笑。
“张老板,我在津市混了二十年,从来不欺负人。你开店,我收钱,公平。你不给钱,我也不砸你东西。砸东西算什么本事?那是流氓才干的事。”
他抬起左手,让张美华看那道伤口,血还在往下滴。
“我刘建国在津市立足,靠的是这个。不是我有钱,不是有人,是我敢。你敢吗?”
张美华的手在发抖,她不是没见过血,但没见过一个人笑着在自己手上划刀子。
刘建国把手放下,血滴在地板上,越来越多。他身后的黄毛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没接,任由血往下淌。
“张老板,我再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取钱。到时候你要还是不给,我不割自己了。”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美容师。
“我割她们,你信不信?”
走廊里有人哭出了声。
刘建国收起刀,转身走了。门开着,冷风灌进来。
三天后,张美华又走了三个员工。一个美容师,一个前台,一个保洁。
保洁阿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店里的招牌,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张美华站在前台,手里攥着辞职信,攥得皱巴巴的。
她说林总,店里快没人了。
我说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刘建国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人,没带黄毛,带了两个没见过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虎口那一道还没好利索。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刘建国走到收银台前,用缠着纱布的手敲了敲台面。笃笃笃,三声,不重,但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钱呢?”
张美华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扶着台面,指节泛白。“刘总,再——”
“别跟我说再。”他把手举起来,让张美华看纱布上的血。
“我上次割了自己一刀,你说再宽限三天。三天到了,钱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刘建国好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割别人?”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叠刀,打开,刀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割自己,也没去割别人。他把刀放在收银台上,刀尖朝着张美华的方向。
“张老板,我不为难你。你让远月的老板来跟我说。他来了,我跟他谈。他不来,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就不是一滴两滴的事了。”
他转身走了。刀还留在收银台上,刀尖上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上次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前台的小姑娘盯着那把刀,浑身发抖。张美华把刀收起来,装进一个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
走廊里的美容师们挤在一起,有人小声哭了出来。张美华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扶着台面。她看着那几个年轻姑娘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脸色煞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
她说你们先下班吧,今天提前关门。美容师们像得了赦令一样,抓起包就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明天还开不开门。前台的小姑娘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店里只剩张美华一个人。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见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了。
“林总,跟他拼了吧。远月在津市的四家店,加上美苑的老店,大不了都关了。我不信他在津市能一手遮天。”
“关了店,员工怎么办?客户怎么办?”
她没说话。
“远月在津市的根还没扎下去。跟刘建国硬碰硬,远月吃亏。不是打不过,是远月输不起。四家店,几十个员工,几百个客户,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美华沉默了很久。“那怎么办?给他钱?二十万一年,明年他还要涨,后年还要涨。远月能给他一辈子?”
我说不会。能压住刘建国的人,在津市一定有。张美华愣了一下,说她认识一个人,韩德茂。他是刘建国以前的老大,后来洗白开了几家酒店,生意做得挺大。刘建国对他一直很尊敬,韩德茂发话,他肯定会听。
“韩德茂是什么人?”
张美华说韩德茂九十年代在津市道上很有名。那时候津市的小商品市场刚起来,几个帮派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韩德茂当时不到三十,带着十几个人把其他帮派都打服了,统一了那一带。他有个外号叫“韩一刀”,不是他砍人,是他在一次谈判中,对方不给他面子,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子,照着自己脑袋就砸了下去。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血顺着脸往下流,他眼睛都没眨,问对方还谈不谈。从那以后,没人敢在他面前扎刺。
后来年纪大了,不想混了,开了几家酒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跟区里的领导关系好,跟市里的领导也能说得上话。在津市,韩德茂说话比刘建国管用得多。
“他为什么要帮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