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留在滨海市区继续谈招商的事情,我一个人开车回了乡下老家。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我把车停在镇口的小广场上,下车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镇上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以前那个供销社已经改成了超市,门口摆着几台饮料冰柜,几个年轻人蹲在旁边抽烟。
卫生院门口新刷了白漆,牌子也换成了新的。
中学的围墙加高了一截,上面刷着"立德树人"四个红字,油漆还新鲜,像是不久前刚涂上去的。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从窗户里喊了一声:"你是林家那小子吧?"
我停下来,走过去。
老大爷六十多岁,脸上有皱纹,头发花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
"我姓李,你叫我李叔就行。你爸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下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拍了拍值班室的窗台,示意我站近一些。
"我听说你在外面干大事,开厂了。好,好。咱镇上出去的人出息了,我们都跟着高兴。"
"李叔,镇上的地这两年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有。镇东头那片老宅基地,去年被一个外地老板买走了,说要建什么物流仓库。但地买了一年多了,一直没动工,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我听人说,那个老板是首都那边过来的,好像是看中了咱们这边的位置,想建一个什么中转站。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完的就没动静了。"
"买地的人姓什么?"
"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个挺拗口的姓。但是我记得那个公司的名字,叫瑞丰啥的。"
我站在值班室的窗口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韩正明的棋子不仅在滨海市区,连乡镇这一级都没有放过。他在远月的老家旁边也放了一颗,不一定是现在用,但随时可以用。
正说着,镇政府院子里走出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下班的。
他看到我站在值班室窗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往这边走了几步。
"你是林远?"
"我是。"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姓王,王德明,镇上的副镇长。你是咱们镇出去的,我们都听说过你。你这次回来是……"
"来看看,顺便了解一下镇上的招商情况。"
他看了看四周,像是确定没有别人在听,然后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林总,不瞒你说,镇上现在的经济发展状况不太乐观。我们缺好的项目,缺能带动就业的企业。镇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如果能有像远月这样的企业回来投资,镇上会全力支持。你现在在外面做大生意了,老家这边……是不是也能考虑考虑?"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坦率——像是已经把"求人"这件事做成了日常。
"王镇长,如果远月在滨海新区的项目落地了,我会优先考虑把一部分配套产业放在镇上。不是大工厂,但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具体的方案等我滨海项目定了之后,我再跟镇上对接。"
"好。好。"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在一起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真的有可能发生。”
回程的车上,我拿起手机,给方敏打了一个电话:"远月在滨海新区的项目推进的同时,帮我准备一份乡镇配套产业落地的方案,规模不用太大,但要有实实在在的就业岗位。”
“镇上的关系我来维护,韩正明在滨海市区放了一颗棋子,在乡镇也放了一颗。但这里是远月的老家,他在别处挖的坑也许能埋人,但在这里不会管用。"
方敏说"好",没有多问。
那天下午我正在省城办公室看方敏发来的滨海新区项目进度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镇上值班室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李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
"林远啊,我跟你说个事。镇东头那片老宅基地,就是你小时候去捉过泥鳅的那片,前两天有人动工了。来了几辆挖掘机,把地推平了,搭了简易的工棚,还拉了一车钢管进来。”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建什么物流仓库。工头姓孙,外地口音,说话挺客气,就是那种带着公文包、戴着手表的客气,让人不那么舒服。”
“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那块地不是说要留给你回来建厂的吗?怎么被别人拿走了?有人去问过王镇长,王镇长说那块地是走正规程序招标的,人家出的价更高,镇上也拦不住。"
"李叔,乡亲们有什么反应?"
"反应?哼,你等着看吧。那块地旁边就是老陈家几亩口粮田,老陈快七十了,种了一辈子地。”
“他昨天在田埂上站了半天,看着挖掘机把他地边的田埂挖豁了一块,气得脸都白了。还有刘家嫂子,她家院子正对着工地,这几天灰大得都不敢开窗,晒在外面的衣服收了都是土。”
“她今天上午来值班室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们镇上的地,凭什么给外地人糟蹋?'"
韩正明在乡镇比我先拿到了地,他抢在远月落地之前动了手,像一个人在棋盘上抢先落了一子。
但他不知道这个镇上的棋局跟他以前下过的都不一样。这里的棋盘不是平的,上面还叠着一层交错的根脉,都是长在一起的。
每
第二天中午,李叔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带着轻松,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林远,工地上出事了。今天早上工程车进不去。老陈用几块大石头把路口堵了,旁边还插了一根木桩子,上面绑了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还我田埂’。”
“工程队的孙工头找了两个人想把石头搬开,还没走近呢,老陈就拎着一把锄头出来了,坐在石头上说‘谁敢动我的石头,我就跟谁急’。孙工头报警了,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
“孙工头说要找镇上领导,老陈说‘你找谁都没用,这是我家的田埂。’然后老陈就坐在那儿不走了。"
"后来呢?"
"后来工程车就没进去。工地停工了。王镇长来了一趟,跟老陈说了半天好话。”
“王镇长没办法,走了。现在那块大石头还在路口放着,没有人敢动。"
我笑了,韩正明在省城动用了消防、环保、路政、海关,层层叠加,像一套精密运转的机械装置。
但现在他遇到的不是那些环节,而是一块放在路口的石头,和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七十岁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