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果汁的事过去一周之后，省城的夏天真正热起来了。
远辰车间里的空调开足了马力，工人们穿着短袖工装在生产线旁忙碌着，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持续的底噪。
萧雨站在灌装线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正沿着生产线缓慢走过，每经过一个工位就低头在板上记一笔。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的小臂被车间里的灯光照得白亮。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直到走完一整条线才注意到我，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用记录板指了指车间外面的方向。
我跟着她走出去，走到车间侧面的阴凉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握着瓶身站在墙边。
”你最近来得少了。”她说。
”省城的事慢慢稳定了，不用天天来盯着。”
”那你现在都在忙什么？”
”滨海的项目在推进，瑞德国际的资产清算还在走程序，韩正明那边在省城的关系网已经松了，但他的根在首都，动不了那么快。加上清源果汁的事……在重新想一些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在等我把那段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然后她再决定回什么。
”清源果汁的事我看了新闻，一个做了十五年的品牌，十五天就没了。郑国栋现在在哪？”
”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握着水瓶，目光落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地上，停了一会儿。
”林远，清源果汁的事提醒了我一件事。远月要做大，但不能做成一个人的远月。你不在的时候，远月还在转。我不在的时候，远月也在转。方敏不在的时候，远月也在转。”
“这才是远月能撑过那些事的原因。郑国栋一个人扛了十五年，最后他扛不住了。远月不是一个人扛的。”
”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到每个工位上都有人在做事。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远辰了，这条线还是能转。”
“不是因为我是多余的，是因为远月不是靠哪一个人站住的。你一直在做这件事——把远月的根分散到不同的土里，让它不会因为一块地干了就枯死。以前我只看到了机器在转，今天才看清楚是哪些人让它在转。”
她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滨海那个项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下个月，方敏在安排团队过去做可行性评估，如果条件合适，年底之前能开工。”
”到时候远辰这边我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过去帮你带新线的工人。”
”你舍得远辰？”
”远辰已经跑顺了，新线需要有人带，我从远辰抽两个人过去，培训三个月就能独立操作。等那边稳定了，我再回来。”
她没有说”走”字，她说”回来”——像她已经在心里把那段时间划分好了，先从远辰抽两个人过去，再等新线跑起来，然后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回车间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晚上食堂有红烧排骨，你留下吃吧。”
我没有拒绝。
晚上在远辰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饭和一份红烧排骨，吃得很安静。
回总部的路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瑶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再来首都？”
我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行：”快了。等滨海的事定了就过去。”
她回了一个”好”字。
我带着方敏和远月项目部的一个工程师去了滨海，在那边待了三天，把旧纺织厂那块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和招商局的刘副局长坐下来谈了一次。
地块的位置、面积、规划用途、配套政策都已经谈到了具体的数字层面。从滨海回到省城之后，方敏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就拿出了一份完整的投资评估报告。
报告里的数字每一项都清楚，地块使用权价格在预期范围内，配套政策比滨海周边的一些开发区还要好。
方敏把报告放在我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远月要在滨海建新厂，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我说”那就推进吧”，方敏点了点头。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老周来了一个电话。
”林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滨海那块地，远月的意向公告发出去之后，有一家公司也在同一天提交了意向函。那家公司的注册地是首都，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跟韩正明旗下的一家投资公司有关联。”
”那家公司叫什么？”
”叫瑞丰实业，注册时间不长，去年年底刚成立的，注册资本不算大，但在滨海那边已经接触过招商局了。刘副局长那边说，瑞丰实业也表达了投资意向，想在那块地上建一个物流仓储中心。”
“他们的报价比远月低一些，但招商局那边对远月的产业匹配度更认可。不过如果瑞丰实业那边加价的话，招商局会重新评估。”
”他们的竞标资格够吗？”
”从材料上看，资质齐全，没有瑕疵。但老周查到一件事——瑞丰实业的法人代表，去年曾经在一家跟韩正明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做过高管。那条线不算直，但也不远。”
韩正明坐不住了。他不能在省城动远月，就在滨海布一颗棋子。他不是真的想拿那块地，但他不想让远月拿得那么顺利。
他在告诉我一件事——不管远月往哪个方向走，他都会在下一个路口等着。
方敏很快过来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瑞丰实业的工商信息截图。
”这块地远月拿定了，但我们需要提前做几件事。第一，把远月在滨海的产业规划做得更细，包括就业拉动和税收贡献预测，让招商局看到远月的方案比瑞丰实业的方案对社会和就业的带动作用更强。”
“第二，联系几家本地媒体，做一些关于远月回乡投资对滨海产业升级带动的预热报道，让舆论站在远月这边。”
“第三，把远月在省城和滨海的供应链协同方案做出来，告诉招商局远月不只是建一个厂，是在滨海建立整个华东区域的新产能枢纽。”
”方案多久能做出来？”
”两周。”
”你去做，两周之后，带着方案再走一趟滨海，直接交给招商局。远月不跟瑞丰实业竞价，远月跟滨海比谁更想留下来。”
方敏看着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林总，韩正明在滨海放一颗棋子，说明他注意到了远月的扩张方向。”
“他知道远月在省城的根基很深，他动不了你，所以他会在你还没扎根的地方动手。滨海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战场。”
”那就让他来，他在滨海没有根，只有一颗棋子。一根还没长进土里的木头桩子，推一下就会倒。”
方敏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