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一号会议室的红木大门敞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浓郁的烟味。
孙建国瘫软在宽大的皮椅里,双臂无力地搭着扶手。平时总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透着一股大势已去的空洞与麻木。
而在一墙之隔的县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方正行靠在沙发上,接过周炳润递来的热茶,轻轻刮了刮茶沫,脸上满是笑意。
“周书记,今天这场常委会,你这定海神针的作用,可谓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方正行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最后那一锤定音,不仅保住了省委的政策,更是把本土派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堵得严严实实。这份政治嗅觉和控局的格局,杨书记在市里可是赞不绝口啊。”
周炳润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摆了摆手,苦笑着叹了口气:
“方秘书长,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要是今天不举那个手,明天市委的板子,怕是就要直接砸在我的离任报告上了。”
他端起茶杯,脑海里回放着刚才会议桌上那两份绝密文件,眼底的震惊依然没有完全褪去。
“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炳润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感慨,“明远这个年轻人,手段是真的雷霆万钧。我原以为他去市里,顶多是诉诉苦,要点资金补贴。谁能想到,他竟然硬生生从省发改委和组织部的手里,抠出了这么两把开天辟地的尚方宝剑!”
“釜底抽薪,刀刀见血。”周炳润摇了摇头,语气中夹杂着惊叹与欣慰,“有这种把规矩吃透、又能重塑规矩的人镇在龙腾新区,我离开清水县,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方正行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身体微微前倾:
“周书记,政策虽然批了,但夜长梦多。孙建国他们在会上虽然没挡住,但保不齐私下里还要搞软抵抗。这两项政策的落地公示,必须越快越好,不给他们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明白。”周炳润立刻会意,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懂这“最后一公里”的利害关系。
他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大伟,你进来一下。”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常委会的记录本。
周炳润没有废话,当着方正行的面,干脆利落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大伟,今天常委会的决议,你亲自盯着办,按最高优先级走五个流程,一环都不能缺!”
周炳润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会议纪要今天下班前必须归档封存!把所有常委的发言、投票表决结果一字不落地记全,我签字定稿,加盖县委公章。一式四份,县委存档,报送市委办,抄送市委组织部和市发改委。那两份省委红头原件交机要室锁进保密柜。这叫留存法定铁证,以后谁敢在执行标准上打折扣,就拿白纸黑字追他的责!”
“第二,今天下午,县委办必须以清水县委的名义,下发正式转发文件!原文照搬省委批复的全部条款,附上常委会表决通过的说明。没有县委的这份转发文件,新区的专户和人事权在法理上就没法启动!”
胡大伟奋笔疾书,连连点头。
“第三,内部传达。”周炳润继续下令,“文件印发后,立刻通知县直各局办、各乡镇一把手开专题会,明确新规。告诉县财政局和组织部,从明天起,禁止再给新区设置任何审批关卡!同时,龙腾新区管委会同步启动专户开立和人事提名流程。”
“第四,对外公示。明天一早,县政务内网全文上传批复文件。县委大院和政府门口的政务公开栏,张贴简化版公告,写明资金直达和干部自主任免的规则。”
在体制内,公示绝不是走过场,这是程序合法性的关键一环。公示期满无异议,政策才具备对抗外部质疑的法理基础。以后施工方或企业质疑资金拨付合规性,管委会就能拿出完整的程序闭环来应对。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周炳润看了一眼方正行,“发文三天内,把所有的文件、会议纪要复印件,上报大川市委、市发改委备案。自上而下全链条打通。”
布置完这一切,周炳润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有了这套严丝合缝的公文流程,本土派再想在字眼上做文章、层层拖延,市委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派督查组下来问责。
方正行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周书记办事,滴水不漏。”方正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只要这些流程全部走完、公示落地。龙腾新区的局面,就算是彻底把持在明远的手里了。从今往后,在这清水县,谁也卡不了他的脖子。”
周炳润跟着起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
此时,县委一号会议室。
方正行和周炳润等人离开后,会议室的大门被死死关上。
“砰!”
统战部长胡德禄一把抓起面前的白瓷茶杯,狠狠地砸在地毯上。茶水溅湿了他的皮鞋,他却浑然不觉,脖子上青筋暴起,压抑不住的怒火彻底爆发:
“欺人太甚!这他妈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胡德禄双手撑着会议桌,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把财权人事权全拿走,他张明远想干什么?想在清水县划江而治当土皇帝吗?!孙县长,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新区的肉全端走,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
孙建国坐在位子上,双拳死死地捏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一言不发,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坐在稍远处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看似今天这场常委会,孙建国是最大的输家。但实际上,马卫东的处境比孙建国还要艰难。
他今天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本土派的接纳,在关键时刻倒戈,投下了赞成“暂缓”的一票。这一票,彻底斩断了他和张明远之间最后的一丝香火情。
可结果呢?省委的红头文件犹如泰山压顶,张明远全面接管新区。他这个挂名的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不仅彻底成了个空壳吉祥物,还彻底走到了张明远的对立面。本土派败了,他连最后捞取残羹冷炙的资格都没了,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够了!”
孙建国突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胡德禄,制止了对方无意义的狂吠,随后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马卫东。
“老马。”
孙建国的声音沙哑:
“这两项政策落地,木已成舟。新区那个小畜生手里的政绩蛋糕,咱们怕是连味儿都闻不到了。”
他咬着后槽牙:
“但老城区的滨河商业街计划,地基已经挖了,陈氏地产的钱也进来了。既然新区的肉吃不到,咱们就搭他新区的顺风车!只要龙腾新区发展起来,商业街的地价和租金就会跟着暴涨。”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咱们能安安稳稳落袋的好处!从明天起,把县政府所有的资源全向商业街倾斜。他张明远吃肉,咱们就在他的锅边上刮油!”
马卫东迎着孙建国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他们这群人在清水县权力洗牌中,最后的一条退路。
……
中午十二点半,清水县明珠花园小区,张明远家里。
方正行轻车简从,直接来到了张明远的家里。
因为建材城的前期筹备,张建华已经办了停薪留职,整天跟着陈遇欢专门派给他的助理去省城对接供货商,忙得脚不沾地。丁淑兰更是因为家家福超市准备开分店的事,中午基本扎在店里,很少回家吃饭。
屋里,只有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张明远脱了西装,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腰里系着一条带着碎花图案的围裙。
“呲啦——”
他单手颠起铁锅,锅里的干煸四季豆在热油中翻滚,翠绿的豆角表面迅速起了一层漂亮的虎皮。另一只手熟练地捏起一小撮花椒和干辣椒段洒进去,香味瞬间炸开。
方正行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看着这位在外面翻云覆雨的年轻副主任,此刻正熟练地掌勺炒菜,眼里满是惊叹。
“真没看出来啊,明远。”
方正行笑着打趣:
“在外面跟那群老油条斗的游刃有余,回来还会下厨颠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要是嫁给你小子,那可真是享福咯,早就听老林说,你的手艺不输外面饭店的大厨,今儿我可要好好尝尝,要是做的不好吃,可别怪我挑你理啊。”
张明远关了火,将炒好的四季豆利落地盛入白瓷盘中,端着盘子转过身,笑了笑:
“方秘书长,您这话可就捧杀我了。粗茶淡饭,比不上外面大饭店的精致,也就是填饱肚子。红烧肉已经炖软乎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不大的方桌上,四菜一汤,两碗白米饭,一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方正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嚯,看来老林还真没夸张,你小子这手艺行啊,不行,下次去市里,你也得上门给我做饭,我为了你这个臭小子操的心一点都不比你老师少,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行啊,下次我去市里给老师做饭,一准儿打电话通知你,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不如一次性解决了。”
方正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切入了正题。
“明远,今天上午在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那场面,简直是太精彩了。”
方正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明远,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孙建国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你这两份文件砸下去,等于是把整个清水县本土派的脊梁骨给生生抽出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叹了口气:
“直到今天坐在那个会议室里,看着他们那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嘴脸,我才深刻地意识到。你在这个泥潭里,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把这盘死局下活,到底有多不容易。”
张明远细嚼慢咽地吃着饭,神色平静,仿佛方正行嘴里描述的那个惊心动魄的修罗场,跟自己毫无关系。
看着他这副样子。
方正行放下碗筷,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终于忍不住卖了个关子:
“你小子,永远都是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怎么?”方正行挑了挑眉,“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常委会上,是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又是谁投了弃权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