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我猜猜,常委会上谁跳得最高?”
张明远咽下嘴里的白米饭,放下碗筷,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他看着对面一脸促狭的方正行,神色淡然,就像在复盘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象棋残局:
“这有什么难猜的。”
“带头硬抗、死不松口的,必然是孙建国和胡德禄。这两人看着龙腾新区的政治蛋糕,早就垂涎三尺了,红头文件等于是刨了他们的祖坟。”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陈立州嘛,典型的骑墙派。他既不想得罪市委,也不想跟本土派彻底撕破脸,肯定是顺势跟着喊‘暂缓’、求稳妥,毕竟在新区,他也提前埋了不少钉子,这两项政策,能让他的人彻底成摆设。至于新来的宣传部长任长虹,空降兵一个,两眼一抹黑,他绝对不敢在这种刺刀见红的时候乱表态,多半是犹豫观望。”
方正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赞许越来越浓。
这番复盘,竟然跟会议室里发生的真实情况,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你小子,这政治嗅觉简直绝了。”方正行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他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明远,“不过,今天会上有一个人的反水,连我都没料到。”
方正行刻意停顿了一下:
“不仅是我,连周书记都吃了一惊。”
张明远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古井。他甚至都没有去思考,脱口而出:
“是马卫东吧。”
“砰!”
方正行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
方正行是真的吃了一惊!马卫东是谁?那是张明远在清水县官场起步时的最大伯乐、头号靠山!在市委的认知里,这两人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的铁杆盟友。
谁能想到,在今天这场关乎于新区未来权力格局的常委会上,马卫东竟然会倒戈向本土派!更让方正行觉得恐怖的是,张明远这个当事人,竟然对这种致命的背叛早有预判,而且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和伤心!
“方秘书长。”
张明远放下茶杯:
“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诉求。”
“马卫东当初提携我,力挺我当经发局长。初衷并不是为了什么新区的长远发展。他是在养私兵!他想通过掌控我,来掌控整个新区的政绩,甚至吃下新区基建工程的红利。”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
“但这段时间来。他那个外甥祝钊,几次三番想要老城区城乡结合部改造工程的采购权,想在沙石材料里吃回扣。我寸步不让,全给他卡死了。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第二点他是龙腾新区的党工委书记。他最怕的,不是孙建国压在他头上,而是我彻底独立!”
张明远看着方正行:
“这两份省委文件一旦落地。我手里就有了绝对的财权和人事权。他这个党工委书记就彻底成了被架空的摆设。他害怕我脱离他的掌控,害怕我背靠着市委和省里起飞,最后把他给一脚踢出局!”
“他的政治诉求,是保住他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工程利益。所以,今天的倒戈,根本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矛盾积压到顶点的必然结果。”
(张明远没有说出口的是,作为一个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卫东后来的下场。前世的2006年,马卫东就是因为外甥祝钊的贪婪,牵涉进了一起塌桥大案,最终锒铛入狱。从一开始,张明远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寻找契机,名正言顺地完成这场政治切割。)
方正行听完这番剥皮抽筋的深度复盘。
他看着张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马卫东这个人,有小聪明,也有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资历。但他的格局,终究是落了下乘。”
方正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马卫东短视的不屑:
“重私利,重权位,轻情义。”
他看着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远,在官场上,不怕遇到强大的对手,就怕遇到目光短浅的盟友。你能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动地完成政治切割。对你未来的仕途来说,是天大的好事,绝不是损失!”
张明远默然点头。
……
下午三点。清水县委大院。
随着常委会的落幕,一场自上而下、雷厉风行的行政海啸,彻底席卷了整个大院。
县委办的灯一直亮着。主任胡大伟亲自站在复印机旁,盯着机要干事将今天的会议纪要一页一页地复印出来。他手里拿着周炳润刚刚签好字的定稿,亲自在每一份纪要上盖下那枚沉甸甸的县委公章。
“装袋!全部给我封存好”胡大伟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马上派专车,分别送往市委办、市委组织部和市发改委!今天下班前必须送到!”
隔壁的机要室里。几名干事正在连夜扫描那两份省委的红头文件,准备录入县里的政务内网进行全网公示。
而在大院另一头的县委组织部。
干部科的科长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全县科级以下干部的任免流程系统。
“快!把龙腾新区副科级和股级干部的审批权限全部剥离!以后他们报上来的名单,只走备案登记流程!任何科室不许再卡着审批!”
整个县委大院的行政机器,犹如一辆被加满了油的超级战车,在周炳润的铁血指令下,全速轰鸣运转!
政令极速下压,旧的权力格局在轰隆声中彻底崩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落地,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是本土派即将失去江山的恐慌和暗流汹涌。
……
与此同时。
清水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闻嵩姿态慵懒的斜靠着,双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上。
他手里端着紫砂保温杯,半眯着眼睛。办公桌旁边的那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经典的京剧《空城计》。
闻嵩此刻的心态非常放松。
在他看来,就算今天上午市委的方正行带着什么狗屁文件下来宣读,那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给张明远那个毛头小子撑撑门面罢了。
县里财政局的这套“合法拖延”流程,那是无懈可击的!连市委杨书记都只能口头上批评两句,根本拿不出实质性的问责手段。
“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闻嵩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文,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你张明远就算回了管委会,空有虚名,无财权、无实权。在县里这个地盘上,没有我闻嵩的章,你就只能乖乖地趴着,束手无策。”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等张明远实在熬不住了,来向他低头求饶时,自己该摆出一副怎样大度、又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去教训他了。
“叮铃铃——!”
就在他听得入迷的时候,桌上的红色座机,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刺耳的炸响!
闻嵩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裤腿上。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伸手拿起听筒。
“喂,哪位?”闻嵩依然端着局长的架子。
“闻嵩!!你他妈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县长孙建国那犹如雷霆般的暴怒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的薄膜:
“你是个死人吗?!”
闻嵩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县长?您……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方秘书长又代表市里施压了?您放心,咱们的流程合规合矩,他告破天也没用……”
“合规你妈个头!!”
孙建国的声音带着大厦将倾的怒火与绝望:
“省委的文件,今天已经在常委会上正式过会了!周炳润那个老狐狸临走反咬一口!全套的红头文件、公示流程、报备纪要,今天下午已经全部启动了!”
“我告诉你!”
孙建国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告本土派在龙腾新区的死刑:
“龙腾新区的财权和人事权,被彻底独立剥离了!省里特批的财政直通车!”
“以后!”
“财政局,再也卡不住龙腾新区的一分钱!一道审批!”
闻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今天起,放弃你那些可笑的卡脖子操作!把压在手里的新区台账,全部盖章放行!”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最后绝望地定调:
“咱们……卡不住他了,但至少,要做出一个态度,否则上面的领导看在眼里,你以后的政治前途,就算是玩完了!”
“啪!”电话被狠狠地挂断,里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盲音。
收音机里,诸葛亮的唱词还在咿呀回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闻嵩手里还捏着那只紫砂杯。
他整个人僵直地坐在老板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彻底失了神。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拿捏张明远的手段。
在这一刻,被这通电话彻底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