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驶出龙腾新区的行政核心区,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一路向南。
随着车轮的前行,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拔地而起的高楼,工地,和宽阔的八车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乡间水泥路。道路两侧,一半是被推土机推平、围着蓝色铁皮围挡的拆迁废墟;另一半则是还没来得及征收的农田菜地,以及低矮错落的清溪村民房。
空气里属于现代工业和新城建设的喧闹散去了,钻进车窗里的,是浓浓的土腥气和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农家肥味道。
这里,是龙腾新区开发的最外围、最脏乱、也是最没人愿意管的地带。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这片荒凉的城乡结合部。
城乡建设中心。
在2004年的清水县行政架构里,这属于新区住建局下辖的一个边缘辅助部门,典型的二级事业单位。
这地方,没有项目审批权,没有资金拍板权,更没有任何在工程建设上的话语权。他们日常干的,全都是那些没人愿意碰的“兜底杂活”:下乡填表、统计农房、配合拆迁、巡查菜地违建、甚至是去各个村口刷宣传标语、检查环境卫生。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专门给各大实权局办打杂、跑腿、背黑锅的边缘清水衙门。
张明远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几个月前,新区大换血,所有年轻干部都在削尖了脑袋抢占核心实权岗位。
周日昇,自恃学历高、业务能力碾压众人,认定自己必进经发局项目科,手握大权。
结果,在定岗大会上被分到了这城乡建设中心的内务办打杂。这小子当场就炸了刺,在会议室里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拍桌子,公然质疑领导的用人眼光,大骂张明远是任人唯亲、埋没人才。
张明远当场教训了他一顿,直接把他扔进了这个最边缘、最磨人的打杂部门。
其实,张明远并不是不用他。
这地方,虽然偏远、脏乱、没有实权。但恰恰是权力真空地带,充满了最繁琐的基层烂事。
张明远就是要让这个恃才傲物、锋芒太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天才,去跟那些最底层的鸡毛蒜皮打交道,去跟基层的人情冷暖和潜规则硬碰硬!
让他好好磨一磨身上的棱角,压一压心里的浮躁。
这一个月下来,从陈实刚才的汇报来看。这小子没躺平,没摆烂,更没闹着要调岗跑路。
反而谁欺负他,他就用最合规、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手段反击!
傲气还在,但性子明显已经沉下来了,懂得用规则来保护自己、制衡局面了。
能在这种烂透了的环境里稳住阵脚,还能顶着排挤干实事的人。这,才是未来能真正扛起新区基建大梁的可用之才!
……
“吱——”
奥迪车在一个老旧的农家大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城乡建设中心的办公点。
没有规整的办公大楼,也没有任何气派的装修。红砖砌成的平房,外墙上刷着白灰,墙皮已经大片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苔。院子里杂草丛生,甚至还有几只散养的芦花鸡在草丛里刨食。
几辆链条生锈的破旧公务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墙角,旁边堆着几把沾着泥的扫帚、铁锹,以及十几个装满废纸的破纸箱。
办公室的木头窗户大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缺漆的老式木桌,桌上堆着发黄的旧报纸和掉瓷的搪瓷水杯。
在龙腾新区飞速狂飙的建设浪潮里,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停滞不前的旧时代角落。
此时。
大院门口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下。
四名穿着短袖衬衫的建设中心老科员,正蹲在树荫底下。地上扔着一地瓜子壳,几个人嘴里叼着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要说咱们这破单位,今年最怪的人,还得是那个新来的周日昇!”
一个头发稀疏的老科员吐了口烟圈,语气里透着股浓浓的酸味和嫉妒:
“年纪轻轻的,傲气冲天!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几百块钱似的!”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胖科员抓了把瓜子磕了起来,满脸的不屑:
“当初新区搞大选拔,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名校高材生,稳进管委会的核心岗呢!结果怎么样?被张主任一脚给踹到咱们这烂泥沟里来了!”
“我听说这个王八犊子当场就跑到正主任办公室里,跟领导拍桌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活该!”
另一个瘦高个科员冷笑了一声,接过了话茬:
“这小子本事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就是太狂了。眼里谁都看不起!”
“他刚来那会儿,王主任安排他打杂、换水、整理台账。他倒是不翻脸。但你们发现没?他次次都能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把咱们几个整得哑口无言、下不来台!”
胖科员听到这儿,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还别说!就前天发生的那事儿!”
“王主任看他不顺眼,想故意折腾他。让他把咱们院里堆在墙角那三大纸箱子、积压了十几年的废纸旧账,重新装订归档!”
“结果人家倒好!连夜在办公室里分类、编号,还搞了个什么电子化梳理。昨天一早,直接上交了一份《关于城乡建设中心老旧档案冗余清理及规范化整改报告》!”
胖科员的声音都变了调,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愤怒:
“那报告里,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直指咱们历年归档不规范、账目混乱、管理失职!”
“他不仅把报告交给了王主任,还他妈的同步捅到了住建局督查科去了!”
“害得咱们王主任今天早上开会,被住建局那边点名批评了一顿,脸都绿了!”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随后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冷笑。
头发稀疏的老科员把手里抽剩的烟头随手扔在脚边,用鞋底随意地蹭了蹭,继续磕着瓜子嘲讽道:
“哼。我看他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得罪了顶头上司,又得罪了咱们全院的人,最要命的是,他早就被张主任打入冷宫了!”
“再过阵子,估计上面找个借口,直接把他发配到下面哪个偏远的乡镇去看水库、守危房去了!”
老科员撇了撇嘴:
“什么名校天才?到最后,还不是混成咱们这儿最惨的笑话!”
“这小子听说原本就是在乡镇守水库的,是张主任给了个机会,结果他没把握住,就算是打回原形,也不算委屈了他嘛。”
“这两天,咱们倒是闲下来了,这日子过的舒坦。”
“能不闲嘛,贴标语,看工地,下乡跟村民沟通的事,咱们主任全都派给这个刺头了。”
“哎,你听说了没,清溪村那边旱厕那味,简直是绝了,这小子进村,竟然直接找村委会,给人家提交了一个旱厕改善方案,结果还真给人家说服了,现在天天跟清溪村那帮子村民在挑粪改厕所呢!”
“笑死我了,一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跑去挑大粪,我要是混到他这个份上,不如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