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日昇”这个名字,赵恒明显愣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在脑子里扒拉了一圈,这才一拍大腿:
“张局,您要不提,我差点把这号人给忘了!”
“自从定岗大会那天,他被您发配到城乡建设中心内务办去当打杂干事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赵恒摊开双手,“那地方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平时跟咱们经发局业务交集也不多。”
说到这,赵恒指了指门外:
“不过,您之前不是把督查的活儿交给了陈实嘛。陈黑子现在天天跟个幽灵似的在新区各个局办转悠,他手里肯定有这小子的底。”
张明远微微颔首,伸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经发局那边的陈实过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
“笃笃。”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实穿着件深灰色夹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主任,您找我。”
张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之前那个当面跟我拍桌子的刺头,周日昇。他在城乡建设中心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实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伸手探进夹克的内兜,竟然极其认真地掏出了一个黑色硬皮面的小笔记本。大拇指熟练地捻开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看着这一幕,坐在旁边的赵恒瞬间绷不住了。
“我草!”
赵恒指着陈实手里的小本子,像看怪物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黑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锦衣卫、在这儿监察百官了啊?这鸡毛蒜皮的事儿,你还专门用个小本本记下来?”
赵恒随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抛着玩,没好气地笑骂道:“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谁要是落你手里,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面对赵恒这副义愤填膺的控诉。
一向冷着脸、不苟言笑的陈实,竟然难得地抬起头,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半框眼镜,一本正经地开口:
“忘了告诉你了。”
陈实看着赵恒,语气毫无起伏:
“张局已经授权我,顺便记录管委会本部干部的日常表现。”
“等下班路过文具店,我准备专门买个新的加厚笔记本,封面上就写‘赵恒科长专属言行录’。”
听到这话。
赵恒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茶壶,一个箭步冲到陈实跟前,满脸谄媚地给他倒满了一杯茶:
“陈哥!亲哥!”
“你看我这张破嘴,就是欠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实没有理会赵恒的耍宝,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声音沉稳,开始逐条汇报:
“主任,这个周日昇,在城乡建设中心待了不到一个月。出格的事,干了不少。”
陈实翻过一页纸:
“八月十二号,建设中心的一把手王主任在开放式大办公区里抽烟。”
“周日昇当时一声没吭。转头就拍了张照片,引述了《大川市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第七条,直接一封实名举报信,同时传真给了卫生局和咱们新区纪工委。不仅告王主任污染办公环境,还指控他漠视消防安全。硬是逼着王主任在内部会议上做了一次公开的深刻检讨。”
张明远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还有。”陈实继续念道:
“建设中心的几个副主任和老资格科员,看他不顺眼,合起伙来排挤他。故意让他一个人包揽楼层里换桶装水、打扫茶水间的打杂活儿,一天让他换五六桶水。”
“这小子表面上一声没吭,照单全收。结果第二天,他自己掏钱买了一根十几米长的透明橡胶软管。一头接在男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上,另一头顺着走廊天花板,直接插进了饮水机的进水口!”
陈实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这令人发指的画面:
“他还在饮水机旁边贴了张纸条,写着‘重力自流供水系统改造完毕,预计每周节约行政人力工时四点五小时’。”
“当中心的人发现那根管子是从男厕所接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差点把早饭全吐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让他换水了。”
听到这个反击手段。
张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顿时觉得杯子里的明前龙井都不香了。
赵恒更是捂着肚子,憋笑憋得脸色通红,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这小子他妈的是个人才啊!太损了!用魔法打败魔法!”
陈实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
“不过,主任。这小子虽然情商基本为零,把单位上下得罪了个干干净净。但在干实事上,能力确实出类拔萃。”
陈实翻到最新的一页记录:
“上个星期,清溪村那边的拆迁户闹事。村里几个刺头天天跑到安置房的工地上,背着手跟领导视察一样,到处挑刺,说水泥标号不对、钢筋细了。甚至还借着‘监督工程质量’的名义,往自己家里偷拿钢筋和脚手架扣件。”
“建设中心的老领导们怕引发群体性事件,谁也不敢去管。工程进度被拖得停滞不前。”
陈实抬起头,看向张明远:
“周日昇主动申请去了工地。”
“他去了之后,没跟村民吵,也没报警。”
“他直接搬了张办公桌,堵在工地大门口。拿个大喇叭对着村里喊:‘谁进工地监督,我欢迎!但必须签《施工安全免责书》和《安置房延期交付同意书》!’”
“他当众宣布:‘工地丢一根钢筋,交房日期往后推一天!谁进工地瞎指挥耽误了工期,导致全村人不能按时搬进新楼房,管委会的延期违约金一分不赔!’”
说到这里,陈实也有些绷不住了:
“他还在村口立了块大黑板。每天在上面写:今天因为老李家进工地拿了两根钢管,全村交房延后两天!谁有意见,去找老李家要房子!”
“这招‘以毒攻毒’一出来。村民们内部瞬间就炸了锅。为了能按时住上新房,村里人自己组织了巡逻队,天天盯着那几个刺头,谁敢靠近工地一步,全村人上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不到三天,清溪村的工地秩序井然,工期全面恢复。”
听完陈实的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溪村的烂摊子,那是牵扯到宗族、利益和法不责众的基层死结。一般的基层干部遇到这种事,要么和稀泥,要么花钱平息。
但周日昇,却能一眼看透农民最在乎的核心利益——“按时交房”。他利用群众内部的利益冲突去制衡群众,不用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化解了群体性危机。
总结成一句话:能力出类拔萃,情商基本为零!
这绝对是一把锋利到了极点,却没有刀鞘的斩马刀!
张明远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将连日来伏案办公的疲惫一扫而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甩在肩膀上,目光扫过陈实和赵恒,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既然经发局的项目科现在正缺一员能扛事儿的猛将。”
“那咱们就亲自去看看。这匹不服管教的野马,到底值不值得我张明远,亲自去给他套上这副马鞍!”
张明远大步走向门口:“陈实,赵恒。走!”
十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A6驶出管委会大院。
黄毛双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挂挡加速。车窗外,初秋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柏油路面上,卷起阵阵热浪。
奥迪车犹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奔城乡建设中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