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了前方谈判团队的诉苦,表示对方想要打包出售部分不良资产。
楚天合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直接打断:
“不用跟他们谈什么整体并购或者资产打包!”
“你告诉他们,现在的搜狐,整体市值严重虚高!广告业务占比过重,盈利模型极不稳定!我们要是全盘收购或者接了那些破烂,那就是在接雷!”
“我们乘风资本,只做抽骨式的绝对剥离!”
楚天合停顿了两秒。
听着对面汇报关于张朝阳本人的强烈抵触情绪,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极度深沉:
“我知道张朝阳不肯松口。”
“搜狗刚刚在八月份正式上线了第三代搜索。这是他今年辛辛苦苦砸出来的唯一一张技术底牌!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留着这张牌去对标百度、去赌搜狐在未来互联网格局里的翻盘机会。”
楚天合冷笑了一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搜狗在搜狐体内的死穴:
“但你原话告诉他!”
“搜狗如果继续留在搜狐这种以门户和广告为主导的体内!它永远都只是一个不能自我造血、只会疯狂烧钱的内部研发部门!”
“它永远都不可能获得独立商业化、独立对接电商流量落地的机会!”
“我们来谈收购,是给他的这套技术一条真正的出路!是给他的团队一个能成为未来霸主的机会!我们不是在单纯地买一堆没用的固定资产!”
“啪!”
刚挂断这部电话,座机上的另一条线又闪烁了起来。
是负责海外资金交割的二线投行团队打来的。
楚天合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听筒,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份《资产拆分尽调报告》上。
此时。
距离张明远当初拨付过来的十亿资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十个亿,刨去之去河南收购卫龙控股权的六百万、在二级市场零散吸纳农夫山泉的四千万、以及收购光宇华夏游戏子公司25%股权的六千万。
再加上在香港设立办事处和前期组建乘风资本团队的高昂开销。
目前,乘风资本的海外离岸账户里,满打满算,还剩下七个亿的人民币!
折算成美元,大约是八千四百万美金的等值活水。
“你们给出的最新尽调估值,我认。”
楚天合看着报告上那串数字,语气极快,直接给这块资产定了个价: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一个没有独立法人资格、还没有进行任何商业化变现、纯粹是技术内部孵化的搜狗内核资产(含核心团队和代码)。”
“它的合理估值区间,在六千万美金上下。”
楚天合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笔尖猛地点在报表下方那一排红色的附加费用上:
“你们看看这些隐形成本!”
“这可是一场美股上市公司的分拆交割!不是国内菜市场买大白菜!”
楚天合越说脸色越沉重,他开始逐项报出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刚性支出:
“专利权属的全球切割费用!核心研发团队二十三人的高额竞业协议买断补偿!海外顶尖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的专项法务审计费!”
“还有最要命的,跨境通道的高额税费!以及为了防止张朝阳反悔,必须存入第三方监管账户的离岸保证金和对赌押金!”
他深吸了一口气,爆出了精准的数字缺口:
“这些额外产生的刚性成本,至少需要一千二百万美金!”
“也就是说。要想整套完整地拿下这些资产、做到干净利落的交割、保证没有任何后遗症地落地!”
“我们的总预算缺口,合计需要七千二百万美金!”
楚天合将那份报告推到一边,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的账面上,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四百万美金的等值活水。”
“这也就意味着,这笔交易,我们手中满打满算,仅仅富余一千二百万美金!”
这是一个危险的警戒线。
楚天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我们在这场谈判中,没有任何的容错空间!没有任何议价上浮的余地!更无法承担任何因为对方抬价而产生的股权加价!”
他咬着牙,指出了最致命的隐患:
“一旦张朝阳死咬着不放,强行要求溢价!或者搜狐的海外董事会,要求我们在收购中必须附带打包置换那些老旧的不良资产!”
“我们立刻就会出现,至少一千万美金以上的硬性资金缺口!”
“到时候,不用对方拒绝,我们自己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全盘崩盘!”
电话那头,投行团队的负责人一阵沉默,随后开始低声汇报目前前方的最新进展和死结。
听着汇报,楚天合微微颔首,他没有发脾气,而是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并迅速下达了最新的战术指令。
在这段指令中,他侧面全盘曝出了当前乘风资本在这场“蛇吞象”的并购案中,所面临的所有真实困境。
“进度我来定调。”
楚天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河:
“目前,整体的谈判进度,大概完成了六成。”
“搜狗的技术团队、核心的底层代码、图行天下的数据库权属。搜狐的内部管理层其实已经默认了这些东西是可以通过‘技术授权’或者‘资产转让’的形式剥离出来的。”
“在技术层面和操作层面上,没有绝对的阻力。”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真正的难关:
“现在,这笔交易死死地卡在了两层壁垒上!”
“第一个是张朝阳个人的战略执念!”
楚天合冷笑了一声:
“现在百度还没上市,谷歌刚登陆美股。中文搜索赛道,是全网最大的、也是最被资本看好的风口!”
“张朝阳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视搜狗为搜狐未来十年能够翻盘、重回互联网巅峰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宁可让搜狗这个没有盈利模式的无底洞,烂在搜狐自己的体内继续烧钱。他也绝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价将核心技术拆分出让!”
“他张朝阳不怕亏钱。他怕的是什么?”
楚天合一针见血:
“他怕的是,他亲手花重金孵化出来的搜索技术,将来在别人手里大放异彩,成全了别人的电商帝国!他怕自己变成互联网圈子里的笑话!”
楚天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继续剖析第二重死穴:
“第二就是美股严苛的合规死结!”
“你们要清楚!搜狗现在没有独立的子公司架构。它所有的资产、专利证书、服务器集群、甚至是员工的社保,全部都是挂靠在‘搜狐’这家美股上市公司的总盘子里的!”
“魔丸协议虽然可以做私底下的资产剥离。但是!”
“美股的信披制度!海外机构股东的表决大会!以及严苛的审计追溯!”
“这三道关卡,层层卡死!”
楚天合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搜狐的董事会,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把这种优质的核心技术,以六千万美金这么‘低廉’的价格剥离出去。”
“一旦这么做了。华尔街的那些美股投资人,会立刻以‘管理层涉嫌掏空上市公司优质资产、损害中小股东利益’为由,直接将他们告上法庭!惹上无休止的集体诉讼!”
这才是跨国并购中最让人头疼的法务壁垒。
说到这里。
楚天合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桌上那部安静的单线私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第三重、也是张明远之前最忌惮的那个深层矛盾:
“还有第三重隐性困境。”
“也就是大老板之前跟我反复强调过的:估值认知的时代差!”
“现在的全市场资本,不管是国内的风投,还是华尔街的机构。他们只认一样东西:门户网站的广告收入、网络游戏的在线流水、以及能够即时变现的SP彩铃业务!”
“除了大老板,根本没有人能看得懂:【搜索=未来电商最底层的流量入口】这个跨时代的战略等式!”
“这就导致了一个让我们极其被动的局面。”
楚天合苦笑着摇了摇头:
“搜狐的海外董事会,全员都认为搜狗是一个持续亏损、拖累财报的烧钱包袱,恨不得赶紧把它甩卖掉套现。”
“而唯独张朝阳个人,却在死保、死扛!”
“搜狐内部的严重撕裂,导致了我们在谈判桌上极其尴尬。董事会想甩包袱,但要高价;创始人想捂着王牌,死活不松口。”
“这种内部博弈,导致我们的交易,迟迟落不了地,一直僵在这里!”
听完楚天合这番鞭辟入里的总结。
电话那头的投行负责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楚总。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
楚天合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操盘手的果决和狠辣。他给出了最终的现状定性和破局策略:
“目前局面的底线是:能谈得动!能切得下来!技术和团队,都是可控的!”
“我们唯独差的,只有两点。”
“第一,张朝阳最终在协议上签字松口的那一瞬间!”
“第二。一笔极小额度、但却能在关键时刻用来兜底的备用资金!用来防范对方突然溢价、防范跨境税费临时上浮、以及应对那些苛刻的对赌追加条款!”
楚天合目光锐利,下达了变阵的指令:
“通知前方谈判团队。”
“接下来的策略,给我改!”
“既然强攻整体资产的剥离协议走不通,遇到合规阻力。”
“那就改用‘碎片化蚕食’战术!”
他猛地一挥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先不谈整体剥离。先跟他们签核心技术的‘排他性深度授权协议’!先拿钱把王小川团队的竞业协议和离职意向给锁死!先固化图行天下数据库的单独交割条款!”
“把一个大包袱,拆成十个小零件!一点点地,把他们搜狗的核心资产给我锁死在乘风资本的账本上!”
“我要你们,把那个原本一千万美金的硬性缺口,通过这种分拆合同的方式。给我磨成一个可以随时调整支付节点的‘柔性缺口’!”
“明白!楚总,我们连夜调整方案!”
挂断了这通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话。
楚天合随手将卫星电话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的换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楚天合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远处深南大道上那川流不息的车灯,犹如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暗夜中流淌。
作为操盘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明远这次不惜动用十个亿的真金白银,跨过重重监管,跑到美股市场上去玩这种走钢丝的并购。
张明远赌的,根本就不是现在的搜狐,甚至不是现在的搜狗!
他赌的,是未来五年、十年后,那个涵盖了全网购物、全网比价、流量精准分发,足以颠覆整个传统商业模式的——互联网底层霸权!
眼下。
乘风资本账面上的这七个亿资金。
对于国内普通的房地产项目、或者是传统的制造业来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呼风唤雨的庞大现金流。
但是!
放在一场涉及到美股上市公司核心资产剥离的跨境并购案面前。
这七个亿,就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小舢板,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汇率稍微波动一下,或者对方的律师团在合同里多加一个零,这艘船随时都会倾覆。
万事俱备。
只差临门一脚!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的一脚,面前却横亘着无数道政策、法务、资金的天堑!
楚天合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楚天合拿出专门联络张明远的手机,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