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李跃进脸色变了变，张嘴喊了一声“乔市长、王市长”。
乔建波依旧没说话，用手指敲着桌面。
而原本被李跃进视作救命靠山的副市长王成林，已经重重一拍桌子，指着李跃进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李跃进！你还有脸站在这儿喊我？！你看看你今天干的好事！”
“市委市政府三令五申强调要全力保障市经开区重点企业的生产秩序，冯局长今天上午刚出门开会，你就敢背着局党组、擅自签发督办单带人去拉蝶飞电子的电闸！”
“你在环保局干了十几年副局长，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连市委杨书记和乔市长都被你惊动了！今天这口黑锅，我这个分管副市长可背不起，你自己干出来的荒唐事，自己向乔市长交代清楚！”
王成林这番痛骂，字里行间就传达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你这次惹的祸太大了，我保不住你，你们老李家自己扛吧！
李跃进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连王成林这位受过自家老爹大恩的副市长，一照面居然直接翻脸切割，连半句好话都不肯替他说！
心头一阵慌乱，李跃进额角冒出汗来，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搬出了自己路上准备好的那套程序说辞：
“乔市长，王市长，你们听我解释！今天这事真不是我擅自妄为！”
“蝶飞电子二期车间新增的那两条车载液晶屏组装线，涉及到紫外线光敏胶烘烤工序，按省环保厅九月份刚下发的《严查未批先建专项通知》，必须先拿到市局的环评变更备案章才能投产。”
“他们没拿到章子就先合闸开机，在程序上属于未批先建的违规行为，我签督办单让支队过去贴封条，也是严格按照省厅的规章制度办事，怕将来省厅督查组下来查出问题连累市里啊！”
坐在侧面的王成林端起茶杯，看了还在拿省厅文件当挡箭牌的李跃进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彻底闭上了嘴。
而站在旁边的环保局长冯振华，眼角余光瞄着李跃进，更是在心底暗骂这小子是个蠢不可及的猪头！
市长和分管副市长把你叫到小会议室约谈，是让你来背诵省厅规章制度、给领导上法制课推卸责任的吗？！
这是让你来低头认错、挨打立正的！
犯了错痛痛快快认罚，领导出完了气或许还能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你站在这儿打太极、找借口，岂不是等于指着乔市长的鼻子说领导冤枉了你这个秉公执法的好干部？这简直是在往乔建波的火头上浇汽油！
果不其然！
“啪！！”
主位上的乔建波再也压不住胸口的邪火，抓起手里的青瓷茶杯重重砸在红木会议桌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得满桌都是！
“严格按照省厅规章制度办事？怕连累市里？！”
乔建波铁青着脸，手指点着李跃进，声音震得小会议室的玻璃窗都在发颤：
“李跃进，你当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全是任由你糊弄的傻子吗？！蝶飞电子早在一周前就已经按市经开区‘一站式容缺受理’的规定递交了备案材料，是你今早让人从环评处把表格抽走扣在自己抽屉里的！”
“你前脚带人去封了企业的车间大门，后脚就给人家厂长留话，把张明远同志约到建工路的四海茶馆里，拿那张备案表当筹码，逼张明远给清水县递话放你那个犯了法的亲侄子李伟一马！这难道也是省环保厅文件教你干的吗？！”
被乔建波当众扒光了底裤，李跃进脑门上的汗珠子滚滚而落。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仗着当时茶馆包厢里没有第三个人，硬着头皮开始叫屈诉苦：
“乔市长！您可千万不能听张明远同志的一面之词啊！”
“我今天下午约他去四海茶馆喝茶，纯粹是因为他兼任着市经开区的常务副主任，我想当面跟他沟通一下蝶飞电子环评手续怎么尽快补办妥当，从头到尾谈的都是公事，根本没有提过半句家里的私事啊！”
“好一个谈的都是公事！”
乔建波气极反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厉声质问：
“既然你一口咬定是为了环保公事才封的门，那我问你——你们监察支队进蝶飞电子的车间实地检测过了没有？人家那两条组装线排出来的气体到底哪一项超标了？检测数据报告在哪儿？拿出来给我看！”
李跃进张了张嘴，当场卡了壳。
孙振鹏上午进车间看过了，人家德国进口的净化设备排放指标比国家一类标准还低一半，上哪儿去弄超标的检测报告？
沉默了足足四五秒钟，李跃进咬了咬牙，只能再次改换口风，低着头强辩道：
“乔市长，排放数据是达标的……我承认，我在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方法上有些墨守成规、不够灵活。”
“可省环保厅九月份的文件第三条第四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属新改扩建工业产线，未经环评审批或备案一律不得擅自投产；对存在环境风险争议的工序，市级环保部门有权要求企业重新编制环境影响报告书，组织专家进行为期九十个工作日的评审论证……”
看着李跃进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硬着头皮背诵省厅的审批条例来顶牛，乔建波被气得脸色铁青，青筋暴起！
“你给我闭嘴！！”
乔建波腾地一下从主位座椅上站起身来，指着李跃进破口大骂：
“李跃进！我看你就是一颗老鼠屎，存心要坏了咱们大川市经济发展的一锅好粥！”
“为了撕掉咱们大川市老工业区吃拿卡要的落后标签，市委市政府带着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推行‘一站式容缺受理’，上上下下熬了大半年时间、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咱们大川的营商环境口碑一点点立起来！”
“蝶飞电子是南方制造业整体北迁的标杆，更是珠三角几十家观望企业眼里的风向标！”
“人家车间里压着十万台发往欧洲的圣诞节急单，你拿鸡毛当令箭去拉闸断电，还要走满九十天的专家评审！真要是把蝶飞电子逼得违约破产、寒了所有外来投资商的心，导致全市后续几十个亿的招商引资泡了汤，这个责任，你李跃进担得起吗？！”
李跃进被骂得缩着脖子，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乔市长，我真没有要挟张明远……”
乔建波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再听他狡辩。
他直接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刚才市委办机要秘书专程送过来的银色微型录音笔，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正中央，按下了外放播放键！
“刺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小会议室里，传出了四海茶馆梅花厅里的对话声！
先是李跃进温和客套的声音：
【……我们老李家不求把人捞出来，只求张主任看在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份上，高抬贵手，给清水县委的沈砚舟书记递句话……把刑期压到三年以下，判个缓刑或者让我们办个保外就医……只要张主任点个头，我这枚章子当场就能盖下去，现在就给守在厂门口的孙振鹏打电话，五分钟之内撕掉封条合闸通电……】
紧接着，是张明远严词拒绝后的拍案声，以及李跃进气急败坏摔杯子、撕破脸皮的咆哮声：
【……我今天回局里就签发正式行政决定——要求蝶飞电子重新委托省级资质机构做全套环境影响报告书，按法定程序走满整整九十个工作日的审批流程！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我李跃进半点违规的毛病！在这九十天审核期里，蝶飞电子的电闸谁敢私自合上就是违法生产！三个月之后，我看你张大主任拿什么去向甘老板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