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放完。
整个二楼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李跃进站在会议桌前,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褪尽了最后一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两条腿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差点当场瘫倒在地毯上!
录……录音了?!
张明远那个才二十四岁的小杂种,去四海茶馆赴约的时候,身上竟然揣着录音设备,把两个人在梅花厅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全都录得清清楚楚!
自己前头的低声下气求情、中间拿环评公章做等价交换、后头撕破脸皮拿九十天流程威胁报复的丑态,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市长和分管副市长的面前,连半点狡辩抵赖的余地都没留!
站在一旁的环保局长冯振华听完这段录音,眼皮跳了跳,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彻底给李跃进判了死刑。
乔市长手里早就握着张明远送过来的铁证录音,刚才不过是故意不拿出来,给李跃进留最后一次主动坦白认错的机会!
如果李跃进一进门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一时糊涂、替侄子求情心切才犯了错,看在李正清老书记的面子上,乔市长或许还会高抬贵手,罚酒三杯让他写份深刻检讨算了。
可李跃进倒好,当着乔市长的面撒谎抵赖、倒打一耙说张明远一面之词,甚至还背诵省厅条例把乔市长架在火上烤!
这无异于当众啪啪抽乔建波的耳光!李跃进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间屋子里了!
“乔……乔市长……我……”
李跃进浑身发抖,满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想要扑到桌前解释:
“乔市长,我那是一时糊涂说的气话!我是被张明远在茶馆里指桑骂槐骂急了眼,脑子一热才说出那种混账话的,我心里真没想过要拖垮蝶飞电子啊!您看在我……”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半句废话!”
乔建波满脸厌恶地一摆手,直接打断了李跃进语无伦次的哀求。
他伸手将桌上的录音笔收起,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如死灰的李跃进,冷声喝道:
“李跃进,你给我听清楚了!单凭刚才这段以权谋私、拿行政审批权要挟勒索的录音,我现在只要打一个电话,市纪委的人十分钟之内就能走进这扇门,直接把你带走立案审查!”
“我今天为什么没让市纪委直接过来拿人,而是把你叫到这间小会议室里来?!”
“我是看在李正清老书记当年为大川市流过汗的面子上!是看在你李跃进在环保局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才给你留最后一次自己体面认错的机会!”
“可你呢?!直到这一刻,你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原则性错误,反而满嘴谎话、把市领导当猴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李跃进,你太让我失望了!”
“要是按照杨书记的意思,你现在就得坐在纪委的审查室里喝茶!你一个党员干部,怎么能干出这种恬不知耻,以权谋私的事情!市政府的脸面都让你给抹黑了!”
李跃进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双手死死撑住会议桌边缘才没滑倒下去:
“乔市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乔建波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政治宣判:
“从现在起,暂停李跃进同志市环保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一切职务,立刻交出分管环评审批的印章和权限,回家停职反省!至于后续具体怎么给组织处分、怎么调整岗位,等市委市政府研究后再下发正式通知!”
听到“停职反省、交出印章”八个字,李跃进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体制内,如果不走纪委立案“双规”的渠道,想要拿掉一个市管副处级干部的实权,正常的组织程序是先由局党组作出暂停职务、移交分管工作的内部决议,再报市委组织部和市政府党组备案批准。
乔建波身为市政府党组书记、市长,他在这里金口玉言拍了板,环保局党组和组织部那边就是走个过场盖章的事,半个小时就能把李跃进的权柄彻底剥夺!
而且在体制内潜规则里,一个三四十岁的年轻干部被“停职反省”,风头过了或许还有复出起用的可能;
可李跃进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距离退二线的年龄红线只差一步之遥!
在这个岁数被强行摘掉副局长的印把子赶回家“停职反省”,不过是组织上给他留的最后一层遮羞布罢了——
等他在家里反省上三五个月,环评的分管大权早就被别人接手焊死了,到时候组织部一纸调令下来,他唯一的归宿就是去某个边缘专委会挂个闲职混吃等死!
换句话说,他苦熬了半辈子才戴在脑袋上的副局长乌纱帽,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摘掉了!
当然,乔建波之所以只摘了李跃进的官帽、没有真把录音移交市纪委将他送进大牢,里头也有着身为市政府一把手深沉的考量。
一方面,市环保局毕竟是市政府的下属部门,真要是又揪出一个副局长送进监狱,他这个市长在面上也挂不住;
另一方面,大川市的体制终究是一张由无数老领导、老资历交织而成的人情网与关系网。
李正清的孙子李伟已经进了看守所,如果再把他的亲儿子李跃进也双开法办,未免显得赶尽杀绝,容易引起市直机关那些本土老资格干部的兔死狐悲与暗中抵触。
如今当场停职夺权,既在五点半前干脆利落地替张明远和杨海金拔掉了这颗钉子、给足了外来企业交代,又给李正清老头子留了一分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余地,可谓是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宣判完毕,乔建波转过头,目光冷峻地看向旁边的环保局长冯振华,沉声交代道:
“振华同志,现在是四点五十分。你马上带李跃进回局里,五点钟之前,派人去把蝶飞电子车间的封条给我撕了、把盖好章的环评备案表双手送到甘董事长手里!今天晚上之内,你们局党组开会把李跃进停职交接的决议做出来,明早八点交到市政府办!能不能办妥?!”
冯振华精神一振,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请乔市长放心!我现在就给守在经开区的监察支队打电话撕封条合电闸!局党组会今晚连夜开,绝不耽误明早向市委市政府交卷!”
乔建波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茶杯和录音笔,连看都没再看李跃进一眼,转身拉开会议室大门扬长而去。
旁边的副市长王成林也站起身来,走到还在发抖的李跃进跟前,不冷不热地数落了两句:
“跃进啊,乔市长今天没让市纪委进门,已经是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对你法外开恩了。回局里痛痛快快把印章交了,回家好好陪陪老书记,别再掺和清水县那档子烂事了。”
说完,王成林也背着手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空荡荡的小会议室里,只剩下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李跃进一个人撑着桌面站在原地。
窗外暮色四合,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一个多钟头前,张明远在四海茶馆站起身时冷冷丢下的那句话——
“但愿你头顶那顶副局长的乌纱帽,到明天还能安安稳稳的戴在脑袋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作乳臭未干的二十四岁毛头小子,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从走出茶馆大门到此刻,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两个钟头,就生生拿掉了他手里的印把子!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李伟,他把自己的前途也给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