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赶往松洲的官道上。
一辆牛车,正晃悠悠地前行。
俊俏的少年,正斜靠在牛车上,神情惬意地看着官道两侧的麦田。
赶车的孙老汉,是个闲不住的人,很健谈。
“今年滁州府的雨水太少,粮食产量估摸着不会超过一石了。”
古代的庄稼,产量低得吓人。
陆家的田产看似很多,可每到秋收的时候,扣掉粮税也就勉强果腹。
更别说境内大多是山地,比青阳县还穷的滁州府了。
陆子恒一路走来,发现道路两侧,也多为茅草房或者土坯房,砖瓦房很少见。
穷得令人发指。
不走出金陵,还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疾苦。
“听说松洲那边又爆发了雪灾,冻死饿死的无数,说不定比这边更难熬。”
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递给陆子恒一个杂粮窝头,“我们平时就吃这个,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只要能填饱肚子,谁会嫌弃粮食不好呢?”陆子恒笑着接过,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说实话,味道真心不咋的,干涩不说还拉嗓子。
可从老汉的举动,就不难看出来,他很珍惜手里的窝头。
在粮食极度短缺,物资匮乏的古代,每一粒粮食都不容浪费。
“确实。”老汉见陆子恒吃了窝头,表现得十分开心,“粮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
正聊着的时候,牛车到了滁州府全椒县驿站。
让陆子恒意外的是,这里聚集了很多读书人。
驿站的小吏,见陆子恒身穿儒衫,就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去凤阳府参加花灯节的?”
陆子恒一愣,他的行程是从全椒县过庐州府,然后去寿州,若是去凤阳,要绕上一段路。
如果去凤阳也不错,他记得报纸上曾经有过一个新闻,是关于凤阳神童金焕元的。
此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刑部尚书,在凤阳颇有威望。
七岁就能出口成章,熟练背诵论语,《诗经》随口对答。
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十六岁考中举人,被翰林院大学士虞伯师收为关门弟子。
孔冲闻曾经说过,此人是陆子恒春闱之时,最强的对手之一。
为了见见这位凤阳神童,陆子恒点点头,“是去参加花灯节的。”
小吏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那真的是太巧了,这里的读书人都是参加花灯节的,稍后你们可以结伴同行。”
看着驿站人来人往,陆子恒就断定,凤阳花灯节的规模一定很大。
不然,也不会在滁州就安排小吏接待他们这群读书人。
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浩浩荡荡地来了驿站。
看着规模和架势,来头显然不小。
驿站的小吏,急忙上前接待。
周围的读书人,也全都看向了马车。
一个胖子,拍拍牛车的车辕,笑嘻嘻地看着陆子恒,“兄台,可以搭车吗?”
“当然。”陆子恒点点头。
“在下当涂楚鹏举。敢问兄台大尊姓大名?”胖子对陆子恒拱拱手。
“在下青阳程怀弼。”陆子恒不想自己的名字惹麻烦,就搬出来假借了程阿蛮儿子的名头。
“幸会幸会。”胖子放好行囊,见陆子恒一直看车队,就解释道,“那是崔公子的马车。”
“哪个崔公子?”陆子恒不解。
“还能哪个?清河崔家的崔器。崔公子虽然出身豪门,但对我们这群寒门学子向来温和。只要有问题请教,他都会悉心指教。”楚鹏举对马车心生向往之色,“此番去凤阳的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你如果学识不行,千万别逞能。”
“我的学问…”陆子恒抿抿嘴,“应该勉强过关吧。”
“勉强过关怎么行啊?”楚鹏举一阵摇头晃脑,“这样吧,我来考考你。”
“……”陆子恒眉头紧锁:搭我的车,还质疑我的学问,哪来的道理?
不等陆子恒有所回应,楚鹏举直接问道,“《赏罚忠厚之至论》这篇文章,都用了哪些经史典故?”
听着楚鹏举提出来的问题,陆子恒一脸懵逼。
若是换成别的问题,说不准陆子恒下意识地就回答了。
可现在,陆子恒有点儿哭笑不得。
因为这篇文章,就是他在府试的时候写的。
见陆子恒愣神,楚鹏举惊讶又错愕,“你不会连这篇有孟轲之风的八股雄文都没读过吧?”
“读过,读过。”陆子恒表情有些尴尬,回答得也有那么一丢丢的迟疑。
“程兄,作为读书人,就算是没读过,也应该知道青阳神童在科考界的地位。这篇文章已经纳入了国子监的教材之中。”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青阳神童陆公子数月没露面,也没在报纸上发表过什么文章,就觉得他江郎才尽,瞧不起他了。”
“可你要知道,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岂会才尽词穷?他所写的岳阳楼记,至今还供奉在孔庙,上个月我还去瞻仰了一番。”
“就连马车里的崔公子,都把青阳神童视作同水平的对手。我不管你有没有瞧不起过陆公子,现在就看这篇文章。”
在楚鹏举看来,陆子恒就很无知,当即把一本书塞到陆子恒的手里,“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对天才保持敬畏之心,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你知道吗?”
讲道理,陆子恒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训斥。
虽然有不一样的爽感,可楚兄弟你这话有点密啊,况且我也没说自己瞧不起青阳神童啊。
“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见陆子恒不看书,楚鹏举更生气了。
“楚兄别生气,我没有瞧不起陆子恒的意思。”陆子恒无奈地翻开书,书里面记录的全都是他写的八股文。
“请你尊称他陆师兄!”楚鹏举气得脸色通红,显然就是陆子恒的小迷弟脑残粉。
好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陆子恒急忙称赞道,“陆师兄这篇文章写得顶呱呱啊,不愧是青阳神童!”
“好了,我们跟上马车吧。”楚鹏举郑重地提醒道,“一定要记住,此次参加花灯节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还有很多都是陆师兄的死忠。你可千万不要诋毁他,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孙老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楚鹏举,有心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轻轻一抖缰绳,牛车稳稳地跟上了马车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