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下午一点十分，城南锦绣园。
红砖小楼的二楼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窗台外侧的青砖檐角上，还挂着残雪，在午后的日头下慢慢化作水滴，顺着房檐往下淌。
屋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长条形的红木书案旁，林易挽着毛衣袖口，正拿着一把软毛刷，动作轻缓地扫去一册线装古籍封皮上的浮灰。
这本清代道光年间的《伤科汇纂》书页已经严重脆化，边角卷起。
林易用竹起子挑开粘连的书页，拿过一旁的吸水棉纸垫在下方，再用细棉线穿过书脊预留的针眼，一针一线地重新装订。
书案另一头，张清山戴着老式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对着窗光翻看林易前几日整理的省中医院危重症病案汇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林易停下手里的骨针，将压书石搁在古籍封面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急诊赵国光五个字。
大年初一，急诊科主任亲自打来电话，绝不可能是拜年。
林易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立刻传出赵国光低沉的嗓音。
“林易，打扰你休息了。”
赵国光语速很快，连半句客套话都省了。
“院里刚收了一个九岁男孩，在小区里放鞭炮，扔进了化粪池井盖，引燃沼气炸了，全身复合爆震伤。”
“双肺挫伤、右眼钝挫伤合并高眼压、右侧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急诊把气胸和气道勉强稳住了，但后头几个专科的用药全卡了脖子，谁也不敢先动手。”
“你现在有时间来一趟抢救室吗？”
林易听完病史汇报，目光微凝。
“有时间，二十分钟到。”
“好，一号复苏室，我们等你。”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书案对面的张清山已经放下了保温杯，摘下黑框眼镜搁在病案本上，抬头看向林易。
“急诊？”
“嗯，赵主任的电话。”
林易一边将桌上的棉线和竹起子归置进工具盒，一边简明扼要地汇报。
“九岁儿童，沼气爆炸导致的复合爆震伤，多发伤伴随失血性休克，目前急诊抢救室里的专科用药起冲突了，叫我过去会诊。”
这时候，师娘魏淑婷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推门走进书房，听见这话，脚步停在门边。
“大年初一就出这种横祸，才九岁的孩子，造孽啊。”
魏淑婷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林易那件黑色羽绒服。
“快把外套穿上，外头化雪比下雪还冷。”
张清山双手扶着桌面站起身，深邃的法令纹在严肃的面容上显得很是清晰。
他对着林易点了点头。
“救人如救火，去吧。”
“好，师父，师娘，我先过去了。”
林易接过魏淑婷递来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拉好拉链，转身从博古架下层抓起牛皮针包，塞进随身的斜挎包里。
他快步下楼，推门走出小院。
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踩着胡同里半融化的泥雪，林易一路疾步走到巷口。
街道上行人寥寥，路面两侧到处是除夕夜燃放后残留的红纸屑。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正好沿着主干道驶来。
林易抬手拦停，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市一院急诊，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易，一脚油门踩到底，出租车在空旷的新年街道上疾驰而出。
……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市一院急诊大楼门前。
林易扫码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快步迈入大厅。
急诊大厅里没有半点过年的喜庆气氛，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气。
民间放鞭炮图的是岁除迎新的热闹，但对三甲急诊而言，每年除夕到初五都是爆竹炸伤的高发期。
断指，眼球破裂与深部爆震伤，年年都在复苏室扎堆上演。
分诊台前围着几个神色焦急的病人家属，急诊护士推着治疗车小跑着穿过走廊。
顺着地面红色的抢救通道标识往里走，还未靠近一号复苏室，一阵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便传了过来。
复苏室门外的塑料长椅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瘫坐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驼色呢子大衣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双手抓着旁边男人的裤管，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男人站在原地，羽绒服袖子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手背上擦伤一片，正低着头，两只眼睛通红地盯着复苏室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林易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刷开门禁走进抢救区内走廊。
一号复苏室门前的移动阅片灯亮着刺目的白光。
四名穿着白大褂或刷手服的主任医师正围在灯箱前，低声争论着什么。
急诊科主任赵国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绿色刷手服，脚踩黑色洞洞鞋，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头乱发下是极重的黑眼圈。
在他左手边，中医眼科主任何素云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肃。
西医眼科副主任陈立行双手抱胸，视线紧锁在头颅CT片上。
骨科大主任宁广旭站在最外侧，他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拨动着腕上的红朱砂手串，白大褂领口隐约露出一截红绳。
听见脚步声，四人同时转过头来。
“赵主任，何主任，陈主任，宁主任。”
林易快步走到灯箱前，依次打了声招呼。
何素云看着林易，原本冷硬的面部轮廓稍微缓和了一分，微微颔首。
陈立行与宁广旭也冲他点了点头。
赵国光没废话，手里的金属指挥笔直接在左侧的胸片上敲了敲，语速飞快地交代前期处置。
“人到齐了，我直接说情况。”
“患儿陆小鹏，男，九岁。半小时前被120送入抢救室。”
“刚进院时，右侧张力性气胸合并急性呼吸衰竭，血氧饱和度掉到65%，气管明显向健侧移位。”
“急诊在十分钟内完成了右侧胸腔闭式引流，排气减压，当场引流出八十毫升血性胸水。”
赵国光用笔尖划过复查的床旁胸片，指着已经展开的肺野。
“目前右肺复张良好，气管居中，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气道危机已经解除。”
说完，赵国光伸手按下旁边移动工作站的鼠标，将大屏幕上的影像切换为全身螺旋CT的三维重建图与各部位断层扫描。
“呼吸虽然保住了，但生命体征依然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