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光指着屏幕上跳动的监护数据同步投屏。
“目前中心静脉通路已建立,经过初步晶体液复苏,有创动脉压勉强维持在85/50毫米汞柱,心率142次每分,休克指数大于1.5。”
“现在的棘手处在于,孩子全身上下到处是雷,后头几个科室的救治手段在用药和时限上产生了硬性冲突。”
“陈主任想先保眼睛,宁主任要抢清创时间,而我必须防着他的全身循环崩盘。”
话音落下,西医眼科副主任陈立行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手指点在眼眶CT的横断面上,声音冷静客观。
“我看过会诊单,也刚用便携式裂隙灯和笔式眼压计做了床旁查体。”
“患儿右眼遭受爆炸气浪与飞溅泥石的直接钝挫伤,角膜水肿,大面积前房积血,合并严重的球后血肿。”
“刚才实测右眼眼压,高达52毫米汞柱,是正常值上限的两倍半。”
陈立行转过头,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位主任,重点落在赵国光脸上。
“球后血肿加上前房积血,把眼球内部空间挤死了,视网膜中央动脉灌注几乎断流。”
“按照眼科学铁律,这种超高压状态持续超过两小时,视神经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缺血性坏死,神仙也救不回来,孩子右眼就是终身失明。”
“眼科的临床路径非常明确,必须立刻静脉快速推注20%甘露醇250毫升,利用高渗脱水效应,强行把眼内水分抽出来,把眼压打下去。”
陈立行的话还没落音,赵国光手里的金属笔直接敲在阅片灯的铝合金边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甘露醇绝对不能用!”
赵国光盯着肺部CT上那片如同暴风雪般弥漫的磨玻璃影,态度坚决,半步不让。
“陈主任,你只看眼睛,我得看他能不能活命。”
“患儿是近距离沼气爆炸伤,冲击波顺着气道灌进去,造成了双肺弥漫性爆震伤,肺泡壁和肺毛细血管内皮广泛撕裂、渗漏。”
“现在他的肺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海绵。”
“两百五十毫升的高渗甘露醇一旦推进血管,会在短时间内把组织间液强行拉进血液循环,血容量剧增,左心室前负荷瞬间爆表。”
“不到十分钟,就会诱发急性左心衰和爆发性肺水肿,血水倒灌进肺泡,直接把孩子生生淹死在抢救床上!”
陈立行皱起眉头,手里的笔指着眼眶影像。
“不用高渗脱水剂,局部降眼压滴眼液在52毫米汞柱的极值面前根本不起作用,前房穿刺放液在这么高的眼压下又会直接诱发爆发性脉络膜上腔出血,眼球当场就得摘除,难道眼睁睁看着九岁的孩子瞎掉?”
“瞎一只眼还能活,肺水肿爆发连命都没了!”
赵国光顶了回去。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旁边的骨科大主任宁广旭叹了口气,停下拨动朱砂手串的拇指,伸手将CT画面往下拉,调出骨盆与下肢的骨窗图像。
“两位先别争甘露醇的事,我这头的雷也不比眼科小。”
宁广旭指着右侧小腿那处完全错位,穿破软组织的骨骼断端,面色沉重。
“右侧胫腓骨中下段粉碎性开放性骨折,骨断端直接暴露在外。”
“最要命的是,炸开的是化粪池,创口里糊满了下水道的陈年粪泥和腐败物。”
“化粪池里全是产气荚膜梭菌和破伤风杆菌,厌氧菌感染的温床。”
“按照创伤骨科的铁律,这种重度污染的开放性骨折,必须在六到八小时的黄金窗口期内推上手术台,在全麻下彻底清创、冲洗、上外固定架。”
“一旦超时,厌氧菌繁殖引发气性坏疽,别说保腿,败血症都能要他的命。”
说到这里,宁广旭话音一顿,手指移向骨盆CT的断面。
“但问题来了,患儿同时合并骨盆耻骨支骨折,腹膜后间隙有广泛的微小血管渗血,血红蛋白还在缓慢往下掉。”
“他现在全靠九岁孩子的交感神经高度兴奋,勉强维持在休克代偿期的边缘。”
“麻醉科刚才来看过,这种状态下,根本耐受不住全麻诱导。”
“麻药一推,血管一扩张,血压当场清零,强行上台清创,循环随时停摆。”
宁广旭摊开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
“不动手术,下肢重度感染坏死,动手术,死在麻醉台上,我这把骨科刀,也难以施展啊。”
阅片灯前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旁边移动工作站主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易站在灯箱旁,目光从肺窗、眼眶窗、骨盆窗上一一扫过。
在场的都是市一院各科室的顶尖大拿,几句话就把患儿的死局扒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道标准的临床死胡同。
西医的专科治疗指南在这里发生了剧烈的内耗。
降眼压需要高渗脱水,会直接摧毁爆震肺。
保肺限制液体与渗透压,右眼视神经在两小时内必死无疑。
骨科清创需要全麻和手术耐受度,而腹膜后渗血与失血性休克连上手术台的资格都不给。
可一旦拖延清创,化粪池污物引发的气性坏疽又是另一张催命符。
常规的抢救路径,每一条都被堵死了。
赵国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烟草味。
他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林易身上。
“林易,刚才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两全的法子,最后是何主任主动向我提议,打电话把你叫过来。”
赵国光指了指身旁的何素云,继续说道。
“何主任手底下有眼科局部的金针绝活,能不开刀给眼球泄压,但患儿现在是全身复合伤,失血性休克叠加内脏挫伤。”
“单扎眼睛泄压,根本稳不住他摇摇欲坠的全身气血,我们必须找一个能用针灸托住血压底线,阻断腹膜后内出血的人,把全身的基本盘稳住,才能给眼科和骨科创造操作环境。”
陈立行和宁广旭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林易脸上。
何素云站在灯箱旁,脊背挺得笔直,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林易,开口补充道。
“眼周的微创刺络放血与局部毫针透刺,我来亲自操作。”
何素云的声音冷硬严谨,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修饰。
“但小儿脏腑娇嫩,经脉未充。这孩子受了这么重的爆震伤,元阳受损,气随血脱。”
“他现在的眼底高压,在中医辨证里,属于暴受惊恐与外伤后,气机逆乱,血瘀化火,心火与肝火夹杂着瘀血拼命往上冲的标象,属于上盛下虚,真寒假热。”
“如果不先用全身大穴导引气机、引火归元,不把全身的微循环阻力稳住,单靠我在眼睛局部刺络泄血,上头的压力是泄掉了,下头的气血却跟不上,易导致眼底血管剧烈痉挛、缺血反弹,甚至诱发全身脱证。”
何素云看着林易,一字一句地定下基调。
“你在省中医危急重症中心的时候,每天打交道的都是这种多器官衰竭和休克病人,我想你的全身针控与微循环调节经验,应该可以配合我完成这台抢救的关键。”
“我负责局部破瘀泄压,你负责全身固脱止血,引气下行。”
“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推卸责任,但能不能保住这孩子的眼睛和性命,得看你的针能不能托住底。”
旁边抱胸而立的陈立行看了何素云一眼,又转向林易。
在市一院,何素云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连院领导的面子都不给。
能让她当着急诊、骨科、西医眼科三位主任的面,说出配合完成抢救这种话,足见她对林易的看重。
林易听完何素云的病机拆解,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脉络。
上盛下虚,血溢脉外,瘀阻窍络。
西医看的是渗透压,血容量与休克代偿。
中医看的是气血升降,脏腑气机与经络闭阻。
两套体系的表述不同,但指向的核心病理完全一致。
只要能用针法激活机体的自我代偿机制,收缩腹膜后出血的微小血管,改善肺部微循环渗出,同时将逆乱上冲的气血往下引,就能在不增加心脏和肺部负担的前提下,配合何素云把眼压降下来,并为宁广旭争取到清创的血压窗口。
“明白。”
林易没有多余的保证,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气随血脱,阳浮于上,只要下焦的元气还没散尽,应该可以用针把逆乱的气机拽回来。”
赵国光见林易接下了担子,紧绷的下巴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一把合上手里的塑料病历夹,夹在腋下,果断挥了挥手。
“行了,纸上谈兵定不下最终章程,病人的休克指数还在往上爬,没时间在这里耗着了。”
“林易,你先去床旁完成查体。”
赵国光转身握住一号复苏室的门把手,回头看了林易一眼。
“抓紧时间。”
林易点头应下。
他将身上的斜挎包取下,拉开拉链,拿出那个古旧的牛皮针包抓在左手里。
接着,他解开黑色羽绒服的拉链,脱下厚重的外套,随手搭在走廊边的不锈钢推车扶手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毛衣,将两侧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上方。
赵国光一把推开一号复苏室的大门。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下水道污泥的恶臭,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林易攥紧手里的牛皮针包,迈开步子,跟着赵国光快步走向房间最里侧的一号复苏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