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清晨七点半。
长乐街的晨雾还未散尽。
御医派传承基地的两扇厚重朱漆木门向内推开，门轴转动，卡入青石门枕。
门楣上方，昨日刚刚揭幕的黑底大漆鎏金匾额悬在晨光里。
西厢药房内，两名九州堂调拨过来的老药工穿着粗布短褂，正踩着木梯，依次拉开顶层的一排排樟木药斗通风。
干爽的广陈皮混合着岷县当归的醇厚药香，顺着穿堂风漫过青砖天井，散入前堂大殿。
大堂东侧的一号诊室里，桌面已经擦拭干净。
林易穿着深灰色立领便服，坐在诊桌侧后方的圆凳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金匮要略》线装影印本。
按照师父张清山与省中医、市一院敲定的排班规矩，这处长乐街基地每周六由张清山亲自坐镇大专家门诊。
周一至周五的日常门诊，则由省中医院或市一院遴选派驻的青年骨干轮班常驻。
今天是基地正式开诊的第一天。
林易正好赶上节后急诊轮休，便起了个大早赶过来，帮着坐堂压阵半天。
天井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身材高大，留着板寸平头的栾鑫提着黑色公文包，迈步跨过门槛。
为了保障省中医轮值医护的后勤，四师兄钱大通直接出资，在长乐街北侧路口包下了一家商务酒店的全年长包房，一日三餐均有专人配送。
栾鑫早上在酒店餐厅吃过早饭后，沿着青石板路步行五分钟便到了医馆。
“林组长，早。”
栾鑫走到诊室门口，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栾大夫，早。”
林易放下手里的医书，起身指了指桌上的青花瓷茶缸，“后堂刚烧开的水，泡了点陈皮普洱，先润润嗓子。”
栾鑫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靠墙的木架上。
他从衣架取下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穿上，一路向上扣好扣子，连领口最上方的第一颗风纪扣也严严实实地扣紧。
他拉开左侧胸袋，将一红一蓝两支钢笔并排插好，又把那本封皮磨损起毛的《伤寒论》口袋本塞进下摆兜里，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上主诊位。
堂前挂钟的指针走过八点整。
前堂的挡风棉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掀开。
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裹着深蓝色旧棉袄走了进来。
男人微驼着背，左手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病历袋，进门后并未走向导医台，脖子往前探着，视线在大堂两侧的诊室牌匾上来回巡梭。
“同志，请问挂号还是抓药？”
导医台的年轻护士站起身，温和地询问。
男人喘了口气，嗓子眼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哨音。
“我找张清山张老神医。”
男人拍了拍手里的病历袋，扯着嗓门说道。
“我叫吴佩甲，城西化工厂退休的。年前去市一院国医堂没排上号，听说张老在长乐街开了传承基地，我天没亮就坐头班公交车赶过来了。”
导医护士看了一眼排班表，耐心地解释。
“吴大爷，张老每周六上午才在这边坐诊。今天是一号诊室的栾鑫大夫接诊，栾大夫是省中医院的年轻专家，也是名师高徒，您可以先挂个号让他给您看看。”
吴佩甲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扭头往一号诊室里望去。
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他看见主位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寸头青年，侧旁还坐着个二十多岁、连白大褂都没穿的毛头小伙子。
吴佩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么两个年轻娃娃？”
他把病历袋往腋下一夹，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声嘟囔道。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我这老毛病连市医院的主任都治不利索，找两个刚出校门的娃娃看能顶什么用……想拿我练手啊？”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想要往外走。
一号诊室内，林易的视线穿过门框，落在吴佩甲的后背与侧脸上。
“进门连吸三口气，肩膀往上耸，喉咙里带着拉风箱的细鸣。”
林易坐在侧席，声音平稳地传出诊室。
“面色青灰带暗，下眼睑发青发乌，大爷，您平时晚上睡觉，后背得垫两个高枕头才能半靠着眯一会儿吧？”
吴佩甲迈出门槛的右脚停在半空。
林易端起桌上的茶盅，揭开盖碗撇了撇浮沫，继续开口。
“每天后半夜三点到五点之间，必定因胸口发闷、气道奇痒呛咳憋醒。咳出来的痰是白色稀沫子，到了早上起来，嘴里又干又苦，想喝水又喝不多，对不对？”
大堂里安静下来。
西厢药房门口的老药工停下了擦拭铜戥子的动作。
吴佩甲猛地转过身，瞪圆了眼睛看向诊室里的林易，脸上的褶子抖了抖。
“神了！”
吴佩甲几步跨回大堂，隔着门槛盯着林易。
“小大夫，你连我的脉都没摸，也没翻我的病历本，怎么全给你说准了？跟在我家床头装了监控似的！”
林易放下茶盅，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您刚才进门走了十来步，说了三句话，病症已经写在脸上了。”
林易指了指栾鑫对面的圆木凳。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让栾大夫给您把个脉。”
吴佩甲脸上原本那股轻视的神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紧牛皮纸袋，快步走进一号诊室，规规矩矩地在圆木凳上坐了下来，主动把右手手腕伸到了脉枕上。
“大夫，您快给我瞧瞧，我这口痰喘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主诊位上，栾鑫神色沉稳，伸出右手三指，搭在吴佩甲的寸关尺三部上。
诊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栾鑫初按皮肤，指下脉象紧绷如牵绳。
随后三指发力重按至筋骨，脉道深沉滑利，且搏动频率偏快。
诊脉满三分钟，栾鑫收回手。
“大爷，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我看一下。”
吴佩甲依言张嘴伸舌。
舌体胖大，两侧边缘布满明显的齿痕。
舌面上铺着一层水滑的白腻苔。
唯独舌尖那一小块区域透出郁积的暗红色。
栾鑫拿出钢笔，在纸质门诊病历本上工整地写下体征。
“脉象浮紧，重按沉滑带数。舌胖水滑，舌尖隐现郁红。”
栾鑫转过头，看向侧席的林易，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林组长，这是典型的外寒内饮之证。患者宿有痰饮伏肺，近期又受了风寒；但内饮停留太久，已经郁而化热，属于表里同病、寒热错杂。”
“栾大夫基本功很扎实。”
林易站起身，走到诊桌旁。
“大爷，我再帮您复核一下左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