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甲连忙把左手手腕递过去。
林易三指搭上寸口，指腹下沉，重点按压尺部与寸部的细微气血博动。
【指尖微视】触发。
指腹下的桡动脉管壁略微僵硬，血液粘稠度偏高，微循环血流缓慢。
林易抬起眼帘，凝视吴佩甲的眉心。
一行行半透明的立体字迹在视野中展开。
【患者：吴佩甲，男，56岁】
【诊断：咳嗽・饮热互结证（冷哮恢复期合并气道高反应性）】
【病机：素体痰饮内伏，复感外寒。寒邪阻闭皮毛，内饮逆冲肺络。水饮久羁化热，呈现外寒内热、虚实互结之象。】
【风险预测：单纯辛温散寒存在耗伤肺津致剧烈燥咳风险；单纯苦寒清热存在凉遏气机致水饮内蓄隐患。】
【病因权重分析：寒饮伏肺（55%），气道隐匿郁热（30%），脾肺气亏（15%）】
林易收回手指，退回侧席坐下。
“脉证合参，确系饮热互结。”林易说道。
栾鑫翻开手边的处方笺，握着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眉头微蹙。
“按照仲景《伤寒论》原意，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外寒内饮当用小青龙汤。”
栾鑫盯着处方笺，一字一句地推导着六经条文。
“但患者舌尖透红，晨起口干微苦，这是内饮化热的征兆。若照搬小青龙汤原方，方中麻黄、桂枝、干姜、细辛皆为大辛大温之品，过于辛燥，一旦下肚，势必耗伤肺阴，引发剧烈呛咳。”
栾鑫顿了顿，眼神亮了几分。
“依《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所载：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我打算舍弃桂枝、白芍与干姜，改用射干麻黄汤宣肺降气、祛痰化饮，避开桂枝汤助热之弊，更为稳妥。”
作为省中医公认的“原方先生”，栾鑫平日里开方极少变动仲景原方配伍。
此刻能结合患者舌尖那一点郁红，主动从《伤寒》跳跃到《金匮》选方，足见其深厚的经典功底。
林易看着栾鑫，微微颔首。
“栾大夫选方很准，射干麻黄汤确实切中了喉间水鸡声的病机。”
林易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吴佩甲粗糙的手指和青灰色的面容上。
“不过，临床落笔时，还可以根据患者的职业背景做一点微调。”
栾鑫立刻停下笔，转过身，神色认真地看向林易。
“请林组长指点。”
“吴大爷在城西化工厂工作了大半辈子，常年吸入化工粉尘与刺激性气体。”
林易平静地剖析道。
“这类患者的呼吸道黏膜比常人薄弱得多，气道长期处于高敏状态，肺阴暗耗的底子一直存在。”
“原方射干麻黄汤虽然去掉了桂枝，但细辛、麻黄、半夏依然偏温燥。”
林易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建议，在射干麻黄汤的基础上，加一味生石膏十五克，与三克细辛相配，一寒一温，互制其偏；同时重用紫菀、款冬花各十二克，温润下气，给脆弱的气道黏膜铺一层润泽的底子，防止服药后出现气道干燥痉挛。”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栾鑫低着头，嘴里无声地咀嚼着生石膏配细辛，重用紫菀款冬这几个字。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
“厚朴麻黄汤与小青龙加石膏汤的化裁路数！”
栾鑫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赞叹。
“生石膏辛甘大寒，质重沉降，既能清透肺中郁伏之热，又不会像黄芩、黄连那样苦寒冰伏水饮；配伍细辛，寒温并用，开合有度。”
“林组长这一手加减，把仲景先师的方义彻底盘活了，配伍当真圆通！”
向来刻板守旧的栾鑫，再次对这位比自己小了八岁的青年组长心服口服。
他不再迟疑，手腕落定，笔尖在宣纸处方笺上沙沙游走，字迹端正工整。
射干9g，麻黄6g，姜半夏10g，紫菀12g，款冬花12g，五味子6g，细辛3g，生石膏15g（先煎），生姜3片，大枣3枚（掰开），炙甘草6g。
写罢药名与剂量，栾鑫在下方签好自己的名字，将处方笺递给林易过目。
林易扫了一眼克数，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栾鑫双手将处方笺递给吴佩甲，耐心叮嘱道。
“大爷，先开三剂。生石膏要打碎了先下锅煎二十分钟，再把剩下的药材倒进去一起熬。早晚饭后半小时温服。”
吴佩甲接过处方笺，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好奇地问。
“两位大夫，我这病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方子怎么就能治我的喘？”
林易接过话头，用通俗的语言拆解方义。
“大爷，您这病叫寒包火，饮夹热。”
“肺里头存着陈年的寒痰水饮，受了凉就往上涌，堵在嗓子眼，所以喘得像拉风箱，但这些老痰在里头捂久了，又发酵出了内热，所以您早上嘴干发苦。”
林易指了指处方笺上的药名。
“方子里的射干配麻黄，专门帮您把堵在嗓子眼的气道打开，宣肺利咽。”
“姜半夏和细辛是热药，用来把肺底子里的寒水化开。”
“生石膏是凉药，专门清掉里头捂出来的虚火；再加上五味子收敛肺气，紫菀、款冬花润肺止咳。”
“全方温化寒饮却不伤津液，清泄肺热又不留下水湿。”
吴佩甲听得连连点头，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听明白了！以前去医院，大夫几句话就打发了，哪有人给我讲得这么透彻！”
导医护士走进诊室，接过吴佩甲手里的处方笺。
“大爷，您是头一位客人，今天馆里刚开张，第一剂药免费帮您现煎，您在大堂歇会儿，喝完第一碗看看反应再走。”
处方笺被送入西厢药房。
老药工接过方子，拿起小巧的铜戥子，手法娴熟地从各个药斗中抓出饮片，逐一称重校对。
捣碎的生石膏先行入锅。
二十分钟后，浸泡好的其余药材倒入粗陶砂锅，架在炭火炉上文火慢煎。
咕嘟咕嘟的煎药声在西厢房响起。
浓郁醇厚的中药香气顺着镂空花窗溢出来，充斥了整个大堂。
上午九点十分，药工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走出来，放在大堂的八仙桌上。
汤色呈清亮的红褐色，表面冒着温热的水汽。
吴佩甲吹了吹热气，端起瓷碗，分三次小口温服下肚。
栾鑫特意从诊室走出来，站在桌旁观察患者的服药反应。
药汤入腹五分钟，吴佩甲原本高耸的双肩慢慢垮了下来。
十分钟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微汗。
到了二十分钟，他喉咙里那股持续不断的拉风箱哨音明显减弱，胸廓起伏变得深长平稳。
吴佩甲试着深吸了一口气，一直吸到小腹，中途没有引发半点呛咳。
他站起身，双手交叠，朝着诊室方向的林易和身旁的栾鑫连连拱手。
“神医！真是神医啊！”
吴佩甲声音洪亮了不少。
“这一碗热药汤子下去，我这胸口压着的大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嗓子眼那股抓心挠肝的痒劲儿也平下去了！”
“御医派传承基地，真是名不虚传！”
大堂里陆续进来的几名候诊患者看到这一幕，纷纷围拢过来打听，诊室门前的挂号队伍很快排了起来。
堂前挂钟指向十点整。
一号诊室外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候诊的病人。
栾鑫进入工作状态，问诊、切脉、查舌、翻阅经典开方，节奏稳健有序。
林易见门诊已经走上正轨，便起身走到后堂更衣室，整理好随身携带的听诊器和笔记本。
他走回前堂，站在诊室门边向栾鑫交代。
“栾大夫，我今天调休，先去街尾的万宝堂待会儿，把虫透方的通用配比调完。基地这边的急诊绿色通道已经和市一院、省中医联网，遇到生命体征不稳的重症患者，直接打我电话或者走双院转诊专线。”
栾鑫放下钢笔，站起身郑重应下。
“林组长放心，这边交给我。”
林易点点头，迈步跨出传承基地的大门。
外头日头升高，青石板路上的水汽散去大半。
林易双手揣进外套口袋，转过街角，沿着长乐街的古朴骑楼缓步向东，朝着同街区的万宝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