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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 第172章 借刀洗墨,独坐自审

第172章 借刀洗墨,独坐自审

    魏逆生被他拍得咧了咧嘴,没说什么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黄绫封套的奏疏,递了过去。

    王堪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封套,展开奏疏

    先是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目光慢下来,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得极慢,极细,一句一句地往下读。

    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证,而是看到了这篇奏疏的写法。

    不以弹劾起笔,而以修史立身。

    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位置上

    不是冯党要借粮案扳倒沈端,而是翰林修撰在修书时发现了问题。

    冯衍的影子里,站着的是魏逆生自己。

    【一十二万与七万三千,其间虚悬四万七千之数,几及四成……

    十二年、十三年,户部册报岁有盈余,而御史李瀚、赵鼎先后疏称“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证据翔实,数字精准。

    不空口白话,也不含沙射影

    而是将户部奏报与御史巡仓录一字排开,让数字自己说话。

    这不是奏疏,这是刀阵。

    【昔贾谊言“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今观仓务之弊,岂不寒心?】

    不是请斩何人,不是请罢何官,而是一声喟叹。

    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却有直击肺腑的重量。

    这道奏疏,不挟私利,不为任何党派张目,甚至不是为了扳倒沈端。

    它只是为了那一句“岂不寒心”。

    奏疏从始至终,不提沈端二字,不提党争二字。

    通篇只有证据、法理、先贤之言。

    什么叫清流?

    这就叫清流。

    不站队,不阿附,不攀附,不迁就。

    言事为国,不挟私利。

    言之有物,行之有据。

    天下事不平则鸣,鸣则必贯金石。

    寻常的清流,不过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奏疏

    骂一通奸佞,博一个死谏的虚名。

    可魏逆生这道疏,不是用来搏虚名的。

    它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处虚笔。

    它是剑,不是旗。

    王堪捧着那道奏疏,抬起头,看着魏逆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复杂之中,有敬佩,有惭愧,更是自嘲。

    他昨日在魏逆生值房里翻到那本抄本,怒发冲冠

    回去之后辗转难眠,爬起来就写了一封奏疏。

    写的时候义愤填膺,觉得自己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恨不得将那群蛀虫剥皮抽筋。

    可今看了魏逆生这道疏......

    “枉为清者!”王堪叹了口气,又长又闷。

    然后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封奏本

    “呸!写的什么狗屁!”

    紧接着看都不看一眼,伸手一扔落进了值房里烧着的炭火炉中。

    火舌一卷,纸角焦黑,然后整本奏疏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苗窜得老高,映得王堪半张脸红彤彤的。

    “瞻正。”魏逆生见此一幕,不解地问道

    “你……你这是何故?”

    “昨夜写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慷慨激昂。

    今日看了你这疏,才晓得我那是泼妇骂街、莽夫抡拳。

    子安一道疏,证据是刀,法理是鞘。

    而我王瞻正这道疏,全是唾沫星子。”

    说完,王堪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目光坦然,毫无不甘。

    “子安,惭愧的话我不多说

    昨日我查账本,是替你着急。

    今日我看你这疏,是替自己害臊

    你这道疏,才是上得了御前、经得起朝堂、留得下汗青的东西。”

    “甚至于这......”

    王堪指着那炭火炉中渐渐化作灰烬的奏本,咧嘴一笑。

    “不堪一观,烧了干净。”

    “瞻正,言过之。”魏逆生谦虚。

    “非言过。”王堪摆了摆手,然后语气一转

    “只是子安,你写这一疏,虽好,但亦是把命送上乎?”

    “送命不至于。”魏逆生微微一笑

    “但掉一层皮,是少不了的。”

    王堪又低头看了一遍奏疏,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我本以为,我查到那些账,就是清流了。

    我动了怒,骂了一通,就要上疏,就是清流了。

    可我看了你这道疏......”

    王堪语气一停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双手平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那是泄愤。

    汝这才是清流。”

    王堪抬起头,看着魏逆生,忽然咧开嘴,笑了。

    “今日我王堪,算是被你教了一课。

    清流不是骂人有多狠,是写出来的疏有多干净。”

    说完,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朝魏逆生行了一揖。

    “子安,这一疏,我王堪,甘附骥尾。”

    魏逆生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道摊开的奏疏上。

    窗外寒鸦哑哑,晨光正浓。

    ......

    王堪走了。

    值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魏逆生站在案前,没有送他。

    炭火炉里,王堪那封废稿已经烧尽,只剩几片薄如蝉翼的灰烬。

    值房里很静。

    魏逆生靠上椅背,闭上眼。

    方才与王堪对视时的坦荡、相携时的激昂

    此刻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因为有一个念头,在王堪拿出那枚铜符的那一刻,便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他方才不敢想,此刻却不得不想。

    王堪是好的。

    热血,干净,一腔孤勇。

    三年来,魏逆生在翰林院与王堪日日相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

    城府不多,无算计。

    他查账,是真心觉得不对

    要上疏,是真心觉得该说。

    可王堪背后的人,不是他。

    王堪的座师,通政司左参议宋景。

    宋景背后,是清流。

    清流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这群人或许不站冯党,不站沈党,但他们一定不喜欢沈端。

    魏逆生睁开眼,望着炉中纸烬。

    他借的不是王堪。

    借的,是王堪身后那条清流的路。

    王堪拿着那枚铜符去找宋景

    宋景接了这道疏,就等于清流接了这道疏。

    一个能做到通政司左参议,能从文书堆里混出头的人

    能在内阁的眼皮子底下把持住这条言路咽喉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宋景一定会看这道疏。

    一看,他就会明白。

    这道疏,不是王堪查出来的,王堪不过是那个把疏递到他手上的人。

    但,宋景不会问王堪,但宋景心里一定会有这笔账。

    魏逆生,冯衍的人。

    这道疏,是不是冯党要借清流的手,去捅沈端?

    魏逆生闭上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叩着。

    他想起冯衍那日在书房的训斥

    【奸者,好私,不为国虑,不长。】老师说得对。

    他那日在冯府,说“等辽东出事了、等沈端自己露破绽”,那是在等私利。

    是等一个对冯党最有利的时机,而不是对天下最有利的时机。

    可今日,他真的没有私心吗?

    但又如何?

    景和十一年,七万三千石。

    景和十二年,御史李瀚,“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景和十三年,苏州府八万变五万。

    这些数字,是真的。

    这些证据,是真的。

    四万七千石粮食,是真的不见了。

    自己没有捏造一个字,没有夸大一分。

    只是选择了一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方式

    让一个恰好的人,替他递了上去。

    这是刀,也是名!

    清流拿刀得名,双利也!

    魏逆生,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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