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值房,炭火烧得正旺。
宋景坐在案后,捧着一杯热茶,正与左右两位同僚说笑。
他今年六十一,之前任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
景和十年前被点为应天府乡试主考
后得皇帝夸奖,后面升任通政司左参议。
通政司左参议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是天下奏疏入京的第一道关口。
各省的题本、各部的奏报、言官的弹章
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才能送进内阁,再由内阁递到御前。
当然,能坐稳位置,凭的不是背景,而是眼力
什么疏该急递,什么疏该缓送,什么疏该压一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大人,听闻令徒王堪在翰林院三年,勤勉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右参议刘敏之端着茶盏,笑吟吟地问道。
“勤勉?”宋景摆了摆手,笑得眼角纹路都挤了出来。
“瞻正,勤勉是勤勉,就是太实心眼。
在翰林院里头修实录,修了三年,也不见他来通政司走动走动。
前科的榜眼探花,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混个脸熟?
他倒好,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实心眼有实心眼的好。”刘敏之笑道
“实心眼的人,做出来的文章扎实,写出来的奏疏也扎实。”
“扎实?”宋景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
“我就怕他哪天一腔热血上了头
写一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奏疏递上来,给我惹一身麻烦。
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在翰林院里跟那个魏逆生走得极近。
魏逆生是什么人?冯衍的门生。
冯衍和沈端在朝堂上掐了多少年了?
两个老头掐架,小鬼遭殃。
我就怕王堪这个实心眼,像之前被沈端弟子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话音刚落,值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书吏捧着一封奏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宋大人,翰林院编修王堪王大人递上来一道奏疏
说是依‘翰林上书言事’之例,直送通政司。
封套上有大人的铜符印记。”
“哦?瞻正上疏。”宋景眉头一挑,放下茶盏,伸手接了过去。
“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边拆封套,一边朝刘敏之笑道:
“这实心眼的孩子,莫不是真给我递了一道弹章上来?
让我猜猜......
必然是弹翰林院哪个老编修克扣茶钱,还是弹食堂饭食不合口味?”
刘敏之和旁边几个书吏都笑了起来。
宋景也是笑吟吟地将奏疏从封套中抽出来,展开。
只是当目光落在题头上,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一僵。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常平仓,粮储不实?”
宋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没有立刻往下看
而是将奏疏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署名。
不是王堪一个人的名字。
魏逆生,王堪。
两个名字并排列着,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官印。
他没有说话,将奏疏翻回来,从头开始看。
值房里,笑声渐歇。
刘敏之看着宋景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他跟宋景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可能出事了。
宋景看得很慢。
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从第一段看到第二段
每一句都不跳过,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
可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先在奏疏上停住了。
户部奏报,御史巡仓录。
八年三年的数字,三任御史的名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
这是把户部的卷宗和都察院的档案放在一起比对出来的。
【抑臣更有虑者:南京常平之弊,非一仓一吏之弊,实法弛而人不举之弊。
巡仓御史岁有题奏,而户部未尝实核,户部岁有册报,而朝廷未尝躬按。
上下相蒙,以虚文相欺。积弊既深,恐非清查一二仓廒、参劾三五官吏所能骤革。
若不彻底厘剔,严立规程,则今日之四成虚额,安知他日不半、不倍?
他日志曰“食货”,后人按册求实,无实可求
据籍论储,无储可论。臣修国史,窃惧后世之讥议圣朝也。
夫翰林言事,本朝令甲所许。
臣非不知缄默可以保位,直言足以招尤,然朝廷设官,非徒使臣等裁牍缀文而已。
事关国计,臣何敢以避怨嫌之故,隐默而不为陛下言?
臣备员史局,目击弊窦,不敢不以实闻。
臣所谓循职举事者,非敢矫激以沽直声,亦非敢毛举以挠成法
实见仓粮虚耗、法纪渐弛,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臣修志未完,固不敢避嫌而自外于言路之末......】
言辞恳切,句句诛心
如“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将制度之弊与君臣民三者命运相连。
宋景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书吏。
书吏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宋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把门带上。”
书吏应声退下,值房的门轻轻合上。
刘敏之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眼宋景手里的奏疏
只看了个题头,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宋大人,这……”
“你别说话。”宋景打断了他,让刘敏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景继续往下看。
【伏望陛下敕下户部,选廉干堂官一员,会同南京户科给事中
巡仓御史,彻底清查京仓实储,逐廒盘验,按册对核,明立簿籍。
亏空者勒限追补,侵渔者按律究治,册报不实者分别降革。
并令各省巡抚,各查所属常平等仓,限年修复旧制。
从此以实核虚,以法绳奸,庶几积弊可除,仓储渐实。
国计幸甚,臣民幸甚!
臣不胜悚息待命之至。谨具本亲赍,谨奏以闻。】
宋景读到这里,闭上眼睛。
不是在斟酌文字,是在想人。
想王堪,亦想魏逆生。
这道疏,落款是两个人。
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王堪写不出来。
王堪那孩子,文章扎实,字迹端方,可他的笔没有这么冷。
这道疏,用典精准,句式老到
步步为营,层层推进,每一个字都掐在正好的分寸上。
多一分则过激,少一分则无力,不是王堪的路数。
此疏必是魏逆生为书!
三年前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三年后,他果然来了。
不是自己来,是借王堪的铜符来的。
他把一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按翰林院言事的规矩递进通政司
不走寻常的弹劾路径,不经过内阁审阅,直接送到他宋景的案头上。
宋景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双手平摊,压在奏疏两侧。
值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炭火噼啪。
过了很久,刘敏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道疏……递还是不递?”
是啊!
递还是不递?
这道疏,递上去,户部会炸,沈端会跳。
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会重新站队。
内阁里那些老头子们会议论:
宋景怎么就接了这道疏?宋景是不是站了冯党的队?
清流们是不是要当这个出头椽子?
可如果不递,大周养常平仓几百年
为的就是水旱灾年有粮可调、边境有警有粮可出。
四成亏空,如果不止南京一处,如果是天下常平仓的通病
大周的边境,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天下,拿什么去填?
何况,清流缺‘名’久矣!
“有意思,哈哈。”宋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魏逆生借的不是王堪的铜符,借的是清流的路。
没有捏造,没有夸大
证据摆在明面上,法理写在明处,名望留给了看疏的人。
用最干净的文字,办最棘手的事
不点任何人的名,却能让人人自危。
道疏写得干干净净,让接疏的人想推都推不掉.......
宋景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
“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