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安在旁边用粤语哼了一声，“后生仔，定啲来啦！天塌下来有总厨顶着，你惊个乜嘢？入咗厨房门，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等煲汤熄火！”
周守民也把漏勺往盆沿上一磕，冲保罗扬了扬下巴，“就是！咱们挣的是手艺钱，你又不欠他的，慌什么！”
保罗盯着那口咕嘟冒泡的紫砂煲，深深吸了一口锅里飘出的浓香。皮埃尔能给他钱，刘师傅却能教他从前学不到的手艺。
保罗把心一横，用袖口抹掉额头上的汗，朝沈砚深鞠一躬，“对不起导师！是我慌了！”
他直起腰，将案板上切坏的胡萝卜扫进废料桶，重新拿过一根洗净的胡萝卜按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哒哒哒的切菜声重新稳了下来。
沈砚扫了一眼保罗的手腕，神色缓和了下来，这洋徒弟轴是轴了点，好在听得进话，敲打两句就能转过来，今晚皮埃尔要是还想摆老板的谱，恐怕不会买账咯。
晚上七点半，二楼最里侧的包厢内，银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
皮埃尔换了一身黑色燕尾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绸领结，坐在长条餐桌的主位上。
秘书和管家亨利规规矩矩地立在他身后两侧，陈景垣则坐在斜对面的陪客位上，正拿着热毛巾慢悠悠的擦手。
包厢的木门被推开，侍应生阿成双手托着一只铺了绒垫的银盘走进来，他放轻脚步停在皮埃尔身侧，将两只青瓷小盏分别放到皮埃尔和陈景垣面前。
巴掌大的青瓷盏里盛着浅蓝色的酒汁，中央浮着几颗糯米丸子，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龙井的清冽混着甜米酒的醇香飘了出来，皮埃尔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得往前探了探。
“这就是你在电报里说的东方神仙水？”
皮埃尔侧头问了一句亨利，右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纯银小勺。
亨利盯着那只青瓷小盏，咽了口唾沫，“是的，先生，这就是刘总厨独创的冰魄瑶池盏，您趁热尝尝。”
皮埃尔舀起一勺带着糯米丸子的汤汁送到嘴边。
入口先是米酒的甜，随后泛起一丝清凉，他嚼着软糯的小丸子，眼睛一亮，紧接着又舀了一勺。
茶香融在酒香里，汤汁细滑，咽下去后口中还留有清香，他吃过不少顶级的西式甜品，可从未遇到过如此美味。
皮埃尔索性端起小盏，两口便喝光了剩下的甜汤，瓷盏落回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闭着眼睛回味了许久，随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头看向陈景垣，“陈，亨利没有说错，单凭这一小碗甜汤，刘师傅就能把巴黎那帮名厨全压下去！”
他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再次推开。
沈砚换上了一身双排扣主厨服，亲自推着一辆保温餐车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保罗双手捧着两只骨瓷深盘，目不斜视地走到餐桌旁，他将盘子分别摆在皮埃尔和陈景垣面前，连声招呼都没打。
皮埃尔看了保罗一眼，刚想开口叫他的名字，沈砚已经伸手搭在了餐车上的纯银覆罩。
“皮埃尔先生，听说您为了给后厨运送那批温控酒具，还特意催了催船队。”
沈砚手腕往上一提，揭开了银罩，“来而不往非礼也，这道用南洋老明骨煨了整整两天的金汤，就当是我替半山后厨，给您接风洗尘。”
银罩一揭，一股热气呼地涌了上来。
景泰蓝大煲内，金黄透亮的浓汤正在微微翻滚，几块已经被煨到半透明的极品明骨卧在汤心。
热气中完全闻不出海腥味，只有陈年火腿的咸鲜、老母鸡的醇厚，和那股浓郁的酱香。
皮埃尔闻着香味，目光落进煲里，他身后的秘书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沈砚拿起长柄勺，盛出一块颤巍巍的明骨，装进皮埃尔面前的骨瓷深盘里，随后舀起两勺金黄的浓汤，顺着明骨边缘淋下。
“请慢用。”沈砚放下银勺，退到一旁。
皮埃尔再也按捺不住，他右手抄起餐刀，左手握住餐叉，径直切向盘里的明骨。
几乎不用使劲，刀刃便已经切进了明骨，黏稠的胶质附在刀面上。
皮埃尔叉起一小块明骨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软糯、黏唇、鲜甜！
明骨一抿就化，还带着底酱的鲜香。
接着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大口金汤送进嘴里，汤汁滑过喉咙，嘴上残留的胶质有些发黏，口中鲜甜的余味久久不散。
他原本还想拿马克西姆餐厅的清汤作为比较，可等第二口下去，剩下的就只顾着舀汤了。
当啷！
皮埃尔将手里的勺子扔在桌上，盯着餐车后头的沈砚，呼吸急促，眼底全是狂热与贪婪。
“刘先生，前天夜里运进西环的那十二箱定制温控酒具，你还满意吗？”
他后背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为了让你按时用上这批家伙，我在巴黎和马赛跑了不少关系，连海关的副署长都欠了我一个人情，有了它们，我相信咱们俱乐部的生意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沈砚拿起餐车上的纯银覆罩，扣回景泰蓝大煲上，“皮埃尔先生费心了，那批酒具成色极好，密封严实。”
“若是没这批趁手的家伙，今晚这锅明骨汤也熬不出这种火候，我替后厨那帮师傅谢过您的慷慨。”
皮埃尔盯着沈砚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跟这帮中国人打交道就是费劲，明明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偏要装糊涂。
他坐直身子，手肘撑在白色桌布上，“刘先生，咱们是老朋友了，没必要绕弯子，我要半山俱乐部开业以来所有新菜品的完整制作配方，特别是今晚这道冰魄瑶池盏，还有这锅金汤。”
站在皮埃尔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一步，咔哒一声弹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他从包里取出两样东西，推到长条餐桌正中央。
左边是一本瑞士银行的空白支票簿，上头夹着一支万宝龙的金笔；右边是一份法文的股权转让意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