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神色一正，推着餐车雄赳赳地走出后厨。
一楼包厢外，管家亨利正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步。
看到保罗推车过来，亨利眼底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他快走两步，抢在保罗前头握住包厢门把，“保罗主厨，我来替你开门。”
保罗斜睨了亨利一眼，重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离我的餐车远点，别想着偷吃！”
亨利咬了咬后槽牙，推开了包厢门。
爱丽丝和三个女同学正围坐在圆桌旁聊天，见餐车进来，四个小姑娘立马坐直了身子。
亨利退到门框边，身子微微后仰，右手已经摸向了兜里的丝绸手帕，随时准备捂住鼻子看爱丽丝发飙。
保罗走到桌边，双手握住银罩顶端的提手。
“尊贵的爱丽丝小姐，请品尝我导师刘先生秘制的宫廷圣品，黑金御贡！”
保罗手腕一抬，揭开了银罩。
亨利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那股能把人熏吐血的酸腐恶臭炸开。
一秒，两秒。
包厢里非但没有半点臭味，反倒飘出一股清甜的蜜桃果香，混着炒黑芝麻的浓醇和焦糖的甜味。
“哇！好香啊！”旁边的卷发女孩玛丽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门边的亨利当场愣住了，他松开捂鼻子的手，用力抽了抽鼻翼。
怎么回事？那股烂泥味儿呢？难道是我前天晚上被熏坏了鼻子，彻底闻不见臭味了？
餐桌旁，爱丽丝看着盘子里乌黑发亮、顶着金箔的方块，拿起银刀，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咔嚓。”外头那层薄薄的糖衣一咬就碎。
紧接着，冰凉酸甜的蜜桃果酱混着滑嫩的燕窝在舌尖爆开，底下的黑芝麻杏仁微微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浓郁的坚果奶香。
“天哪！”
爱丽丝眼睛亮得直发光，兴奋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外头是脆的，里头居然是冰冰凉凉的蜜桃味！”
“快尝尝！玛丽，珍妮，你们快尝尝！”
三个女学生纷纷拿起叉子尝了一口，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太不可思议了！这真的是黑色的豆腐吗？比伦敦最顶级的舒芙蕾都要滑嫩！”
“难怪理查德叔叔吃完赞不绝口，这简直是天使的甜品！”
几个小姑娘连矜持都顾不上了，你一叉我一叉，转眼间就把九块芝麻杏仁版黑金御贡抢了个精光。
爱丽丝用小银勺刮着盘底的焦糖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这道黑金御贡，比上次的佛跳墙还要合我心意！”
她站起身，像个女王似的挥了挥手，“我宣布，从今天起，半山俱乐部就是全香港最顶级的美食圣地！”
门外的亨利听着里面的欢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使的甜品？比舒芙蕾还滑嫩？
他伸长脖子往盘子里看，那乌漆嘛黑的造型，分明就是前天晚上理查德警司吃的那道菜！
可为什么她们说里面是蜜桃？
保罗收起空盘子，骄傲地冲爱丽丝鞠了一躬，推着餐车走出包厢。
爱丽丝领着三个女同学跟在后头出来。
一出门，她就瞧见了脸色发青、站在墙角发呆的亨利。
爱丽丝停下脚步，冲亨利点了点头，“亨利管家，你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这道黑金御贡果然名不虚传！”
“甜而不腻，香气迷人，我回去就向我妈咪推荐，下周带她一起来吃！”
亨利看着空空如也的银盘，又看了看爱丽丝脸上的笑容，后脊梁骨都窜上一股凉意，整个人醒过神来。
没有臭味！黑金御贡根本就没有臭味！
前天晚上潲水桶里那团能把人熏吐胆汁的烂黑泥，根本就不是什么新菜原胚！
是保罗！是那个姓刘的中国人！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去厨房，故意弄了一桶发酵腐烂的毒药放在那儿，引自己去闻！
自己居然像个蠢驴一样把脑袋伸进桶里，被熏得死去活来，还被人按着脖子扔了出去！
亨利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亨利管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爱丽丝歪了下头。
亨利浑身一颤，硬生生挤出个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爱丽丝小姐，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是我们俱乐部的荣幸！”
“请您注意身体，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爱丽丝拎着裙摆，带着女同学们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
保罗推着餐车走到亨利身边，他停下脚步，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盘子都被舔干净了，今天后厨的潲水桶里连一滴汤都不会有，你今晚不用去偷吃了！”
保罗昂起头，推车重新走了回去。
亨利扶着走廊的墙壁，气得眼前发黑，手背青筋暴起。
......
傍晚时分，前厅送走了最后一波下午茶的客人。
沈砚解下围裙，慢悠悠走上一楼大厅。
陈景垣正站在前台后头算账，见沈砚过来，笑着合上账本。
“今天爱丽丝小姐走的时候，跟我夸了半天，说你的黑金御贡是天使的甜点。”
“不过你今天弄了个甜口的，万一哪天爱丽丝跟理查德碰面，两人一对账，一个说是咸鲜爆汁，一个说是蜜桃燕窝，那不就穿帮了？”
沈砚掏出烟点上一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假装擦花瓶的亨利，“穿帮？这叫神秘的东方秘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亨利耳朵里。
“陈经理，明天你让人往外放个风。”
“就说这道黑金御贡，采用了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阴阳双生秘法。”
“乾为阳，坤为阴，男士阳气重，吃的是咸鲜霸道的乾字号；女士阴柔，吃的是清甜仙露的坤字号。”
“因为工序太繁琐，所以每天无论男女，一共限量供应三份，先到先得。”
陈景垣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你啊你！阴阳双生加饥饿营销！这噱头一放出去，全港的阔太和大亨都得抢破头。”
不远处擦花瓶的亨利听见这番话，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阴阳双生！什么乾字号坤字号！
这帮狡猾的中国人，分明就是拿着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在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