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弹了弹烟灰，跟陈景垣并肩往楼梯口走。
“陈经理，明天别忘了，就说黑金御贡，乾坤双绝，过时不候。”
陈景垣哈哈一笑，拍了拍账本，“刘总厨放心，这事肯定没问题，那些人最吃这一套。”
两人有说有笑地转过拐角，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
亨利弯腰捡起抹布，死死攥在手里，这帮中国人合起伙来拿他当猴耍，还要当着他的面编造谎言！
他将抹布重重摔在托盘里，快步穿过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亨利反手拧上门锁，打开书柜底部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台微型电报机。
头几天夜里那桶熏得他吐出苦水的烂黑泥，还有保罗揪着他衣领将他摔在走廊上的羞辱，这一桩桩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将理查德吃臭豆腐被蒙在鼓里、保罗在后厨的表现、潲水桶里的怪异酸馊。
还有今天沈砚用蜜桃杏仁甜品糊弄港督千金、事后与陈景垣编造阴阳双生噱头的猫腻，一条条敲进电报，发往巴黎。
发完最后一串电码，亨利一把摘下耳机，背着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保罗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已经不是偏心了，是阻碍，阻碍皮埃尔先生的计划！这次肯定会被强制召回法国！
至于那个姓刘的厨子，敢拿假货欺瞒港督千金，哪怕手艺再好，皮埃尔先生也绝不会轻饶！
亨利越想越觉得解气，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桌上的接收器终于亮起了红灯，轻轻震动。
亨利三两步抢到桌前，抓起铅笔就开始翻译。
然而刚译出第一句话，他手里的铅笔啪嗒一下就断了，那行字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亨利，你这个蠢货！你的脑子被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泡坏了吗？！”
亨利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译。
“为了那点私怨和可笑的面子，你竟然故意拱火，引导港督的女儿去逼宫自家后厨？你简直是失了智！”
“我问你，万一今天刘没有拿出那道甜品，让爱丽丝小姐当众吃到恶臭的食物，得罪了港督府，这个后果你承担得了吗？！”
最后几个单词译出来，亨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抓着那张译纸，顺着皮埃尔的质问，开始复盘自己今天中午的所作所为。
当时爱丽丝进门点菜，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借港督千金的手，狠狠扇保罗和那个中国厨子一记耳光。
他甚至还特意吹嘘，逼着后厨必须端出那道臭豆腐。
如果那个姓刘的厨子真照做了呢？
爱丽丝当场呕吐掀桌，罗伯特总督震怒之下，吊销半山俱乐部的批文和海关免检特权！
到那时，皮埃尔先生筹备半年多的俱乐部关停，与各方的交易停摆，他亨利就是砸掉老板饭碗的罪人。
亨利打了个寒颤，撑着桌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盥洗室。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色惨白、满眼血丝的老脸。
亨利扶着洗手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嗓音沙哑。
他服侍了半辈子的上流社会，自诩处变不惊，怎么到了这里，反倒被一个厨子和一个黄毛小子牵着鼻子走？
难道是因为翻潲水桶，在俱乐部杂工的面前丢了脸面？
不对，绝不只是因为面子。
亨利撑着台面，脑海里浮现出这半个月来的一幕幕。
从西环码头那十二箱货物入库开始，整栋半山俱乐部就不对劲了。
保罗那个法国同胞，如今对他横眉冷对，把那个中国厨子当成神明一样供着。
后厨那几个老头子更是铁板一块，平时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跟他说。
前厅的陈景垣永远挂着一副温和的笑脸，可每次交锋，都能用三言两语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至于那个刘总厨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连总督和警司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这座华丽的半山洋房里，所有人都被那帮华人拧成了一股绳，只有他被彻底架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就像被困在一座孤岛上，四面全是摸不到底的深海，他的神经早就绷到了极限，内心深处全是对未知的恐慌，所以今天才会失去理智，干出这种拉着全船人一起陪葬的蠢事！
想通这一层，亨利浑身一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擦干脸，重新坐回发报机前，这一次，他用颤抖的手指按住电键，将心底的想法全盘托出。
他承认自己在这座孤立无援的宅子里被恐惧冲昏了头脑，险些酿成大祸，无论皮埃尔先生降下什么样的惩罚，他都甘愿领受。
发完这段电文，亨利闭眼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宣判。
时间一点点过去，巴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亨利以为自己即将被解雇遣返时，接收器的红灯再次亮了起来。
亨利睁开眼，凑过去译成文字。
“你跟了我二十三年，你在香港的忠诚和承受的压力，我全看在眼里。辛苦你了，亨利。”
就这么一行字，让他彻底破了防，亨利双手捂住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抽噎。
过了好一会儿，亨利掏出手帕擦干眼角，继续往下翻译电文末尾的指示。
“别再跟后厨置气了，去找刘当面谈谈。告诉他们，这次清单上的物资，我愿意在原定的基础上多送一成。”
亨利看着纸上的“多送一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虽然皮埃尔先生没有向他透露那批货的具体名目，但他很清楚那是老板用来换取半山秘制底料的筹码，多出一成，意味着皮埃尔先生要白白搭进去更多的资金和人情。
这是老板在替他今天犯下的蠢事买单！
亨利划亮火柴，将桌上的电文纸全部点着，丢进烟灰缸里烧成黑灰。
他站起身，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换上一套干净笔挺的燕尾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理完毕后，亨利推开房门，大步朝地下一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