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后厨刚忙完。
梁德安正在刷洗汤锅，李崇山和周守民坐在小马扎上喝茶歇脚，保罗则拿着抹布在擦拭生铁鏊子。
台阶上传来皮鞋踩踏的声响，亨利顺着走廊走进后厨。
保罗一抬头瞧见他，立马扔下抹布，横跨一步挡在角落的潲水桶前。
“亨利！你怎么又下来了？”
保罗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嚷嚷，“现在才八点钟，大家伙儿都还没走呢，你偷吃都不背人了吗？！”
小马扎上的周守民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冲李崇山挤眉弄眼。
“老李，你瞅瞅，我就说得去买把锁吧，这有人惦记着，防不胜防啊！”
李崇山端着茶缸子，乐呵呵地跟着起哄，“保罗，赶紧把桶盖子按紧了，别让人顺走了！”
面对众人的哄笑和保罗的嘲讽，亨利这次没有像早上那样面红耳赤。
他越过众人，走到正在洗手池边擦手的沈砚面前。
在几名大厨的注视下，亨利收拢脚跟，规规矩矩地冲沈砚深躬到底。
后厨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周守民手里的茶缸子停在嘴边，梁德安也停下了刷锅的动作，保罗更是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这个老管家发了什么疯。
亨利保持着九十度弯腰的姿势，脑袋垂低，“刘总厨，请原谅我今天的愚蠢与冒犯。”
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诚恳，“今天中午，我因个人私怨，故意挑唆爱丽丝小姐点菜，想要看后厨出丑。”
“要不是您手艺高超、反应又快，我今天就把整个俱乐部推进火坑里了。我为我今天的愚蠢行为，向您和各位师傅郑重道歉！”
保罗愣在原地，抬手挠了挠卷发，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帝，他该不会是前天吃坏了脑子吧？”
沈砚把手巾搭回架子上，垂眼看着还弯着腰的亨利。
“亨利管家，起来吧。”
沈砚拍了拍袖口，语气平淡，“半山俱乐部是一条船上的生意，船要是翻了，咱们谁都落不着好。”
亨利直起身子，老脸有些发烫，“您说得对，是我太狭隘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老师傅们，往前凑了半步，“刘总厨，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皮埃尔先生的口信要转达。”
沈砚点了点头，抬脚走出了后厨。
走廊的拐角处，听到动静的陈景垣正顺着台阶走下来。
三人站在冷库外的过道里，亨利再次冲两人欠了欠身，“陈经理，刘总厨，我刚刚收到了巴黎发来的电报。”
他迎着两人的目光，态度摆得很是端正，“皮埃尔先生得知了今天的事，狠狠斥责了我一顿，并对刘总厨那道‘阴阳双生’的创意赞不绝口。”
“为了替我今天的鲁莽赔礼，同时也为了表达对刘总厨的敬意，皮埃尔先生让我转告二位。”
亨利顿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
“目前在欧洲筹备的那批货物，皮埃尔先生决定无偿多加一成的份额，权当是他个人的一点心意。”
陈景垣与沈砚对视了一眼。
青霉素菌种、链霉素提纯设备、特种合金阀门，这批货多出一成，国内的医院和工厂就能多救活成千上万的战士和百姓！
哪怕陈景垣定力惊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砚冲亨利点了点头，“替我谢谢皮埃尔先生的慷慨，等他下次来香港，我一定给他准备几道新菜。”
陈景垣也笑着拱了拱手，“皮埃尔先生讲究信义，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他吃亏，下个月的底料和香料，我们会按时备齐。”
见两人收下了这份赔礼，亨利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谢二位的宽宏大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亨利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看着亨利消失的背影，陈景垣引着沈砚走进旁边的面点间，反手掩上了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住沈砚的肩膀，“白送一成！皮埃尔这次可没少出血，今天你那盘甜品版黑金御贡可立了大功了！”
“不过皮埃尔这么爽快，也说明欧洲那边的货已经快凑齐了，咱们得赶紧通知九叔，准备迎接下一场硬仗！”
沈砚按住陈景垣去开门的手，“陈哥，你先等等。”
“这次的货可跟上回的不一样，那青霉素发酵菌是个活物，温度上是不是得注意？”
陈景垣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锁，“活体菌种……”
上回运的是机械主轴，怎么折腾都行，菌种可没那么皮实，只要断冰超过两个钟头，就算送到内地也废了。
陈景垣的眉头越皱越紧，“从西环三号货栈卸货，再一路颠簸送到沙头角过境，前后少说得耗上六个钟头，上次那个菜筐的方法绝对行不通！”
沈砚瞥了眼外头的冷库，“陈哥，咱们俱乐部每天都要从冰厂拉不少食用冰，后院还停着两辆拉海鲜的冷冻车。”
“要是把装菌种的盒子埋进碎冰桶，借着运货的名义走呢？”
陈景垣闻言一拍大腿，“好主意！咱们有港督府的批文，拉海鲜名正言顺！就算撞上军警巡查，亮出免检金牌，谁还敢开箱子瞎折腾！”
“还是你想得周全！”陈景垣拉开房门，“我这就去联系九叔，让他按冰鲜运输的法子重新调配车辆！”
随便吃点，简简单单七个菜
次日清晨，前厅刚做完洒扫。
陈景垣将登记名录递给阿成，交代道，“你去给所有钻石会员打个电话。”
“就说刘总厨新出了一道宫廷圣品，内含乾坤双绝之妙。”
“乾字号专供先生，坤字号专供淑女。但因工序繁琐，男女各限三份，需提前预约。”
阿成接过名录，应了一声，“明白，陈经理，我这就去办！”
陈景垣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亨利，“亨利管家，待会儿要是有电话打进来，登记造册和排期的差事就劳烦你了。”
这要是换作前两天，亨利少不得要拿乔一番。
可这会儿他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地接过排期簿，“陈经理放心，保证不出一丝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