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第一句,直接打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朱元璋眼前发黑。
他瞪圆了眼睛,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你在江南做买卖做傻了吧?”
“这么大一摊能下金蛋的母鸡,你居然吓得尿裤子,全都上交给了朝廷?”
“你这老家伙懂什么天下大势。”
“我本来打算用这细盐生意做摇钱树,在北平暗中给你这老小子攒招兵买马、谋反夺位的本钱。”
“现在倒好,全漏光了,全天下都知道细盐归了那个小气吧啦的洪武皇帝。”
看到小气吧啦四个字,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粗。
信纸的后半段,卫安的语气变成了耍无赖。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糊弄皇帝老儿。”
“反正这买卖是你弄砸的,我那一份你一文钱也别想赖掉。”
“至少给我保底半成的纯利。”
“那北平研究所里一帮人天天烧银子,没钱怎么搞那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少于半成,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你自己进京城去给皇上擦屁股吧。”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吓得那锦衣卫趴在地上。
他把那封私信揉成一团。
当面一套冠冕堂皇的治国策略,背后一套骂娘骂爹的粗俗话。
这狗东西居然还惦记着给自己造反凑本钱。
大明朝的江山就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造自己的反吗?
生意全归了内库,这小子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要提成。
朱元璋气得两边脸颊的肌肉直抖。
可当他走到窗前,被深秋的冷风一吹,脑子里突然闪过信里那三个字研究所。
火气顿时停了一下。
耐寒番薯、坚硬的水泥,还有那些奇怪却能富国强兵的图纸……哪一样不是从那个花钱如流水的研究所里弄出来的。
跟大明朝的长治久安比起来,区区半成盐利,算得了什么。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最后变成了一阵大笑。
“好个两面三刀的卫安。要钱要到朕头上来了。”
他转身,指着地上的锦衣卫。
“你现在立刻回北平,去传两句话。”
千户连忙跪正了身子,仔细听。
朱元璋背着手站定,袖子一甩。
“第一句,以大明皇帝的名义传旨。”
“他那三步连环计,朕很满意。”
“立刻着手筹办盐司,满朝文武谁敢阻拦,锦衣卫的绣春刀就拿谁的九族问罪。
“第二句,以江南朱老板的身份带话给他。”
“告诉那狗日的,半成太少,看不起谁呢。”
“我做主,之前答应的一成利润,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他的。”
“但这一成必须全部砸进研究所,要是敢中饱私囊去逛窑子,我亲自带人去北平剁了他的脑袋。”
“卑职领命。”
锦衣卫抓起御案上的令箭,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朱元璋慢慢走到挂着大明十三省疆域图的屏风前,手指轻轻摸着图上两淮、浙江、福建等地那些密密麻麻的商路标记。
卫安这一手官商合办的计策,既然能把盐商制得服服帖帖,那江南那些富商呢?
丝绸商呢?
铁矿大商人呢?
要是把这法子推广到全天下那些油水充足的商人身上,大明国库还愁不满。
朱元璋眼睛微眯,瞳孔里映着整个天下的版图。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只是时机未到,那就先这样吧。
北平布政使司衙门里。
长城沿线的修缮工程刚发了一批工钱,干活的百姓难得有了几个银子,北平城里的烧酒铺子都卖断了货。
可这点好处,对饿了好久的北平各府官员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十几双眼睛盯着大堂正中的太师椅。
卫安瘫坐在椅背上。
“大人!长城修完了,百姓总算见到回头钱了,接下来北平该怎么干?您给指个路啊!”
北平府知府搓着手凑上前,脸上堆满笑。
卫安没抬眼。
“指路?”
“指个屁!老子在福建随便拔根腿毛,都比你们北平十三府的腰杆子粗!”
“看看你们管的这烂摊子,街上全是瘦巴巴的穷鬼!”
“老百姓锅里没有糙米,兜里没有钱!”
“本官就是想捞点油水,都没地方下手!”
这话骂得很难听,把在场所有官员的脸皮都扯了下来。
可这些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发作,反而都陪着笑。
谁不知道这位是捞钱的祖宗?
跟着他有肉吃,被骂两句不算什么。
一名官员抢着说:“大人说得对!北平确实穷!”
“要不咱们就照搬福建那一套?把北平全境推倒重来,铺水泥、建商行,先把场面搞起来!”
卫安站起来,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
“放你娘的屁!”
“推倒重来?你脑子有病?”
“北平府本来就是最好的地方,底子最厚,管它干什么?”
“本官不但不管,还要想办法从北平府这块肥肉里,把钱全抽出来!”
北平府知府不乐意了。
这位布政使不给好处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吸自己治下的血?
年底考核还怎么过?
没等他叫苦,卫安扯下身后的屏风幔帐,露出大明北境地图。
卫安拿起一根戒尺,敲在地图的某个点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
“北平全盘的第一刀,劈在永平府!”
永平府知府许务满脸通红,挤到最前面。
“下官许务,替永平府数万苦寒百姓,给大人立长生牌位!”
许务的膝盖还没碰到地砖,旁边的北平府知府却跳了起来。
他急得直跺脚,指着地图上的永平府。
“大人三思!万万不行啊!”
“那地方又穷又偏,连庄稼都种不活!把钱投到那种地方,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其他几个知府也满脸不乐意,心里暗恨。
凭什么这好事落到了全北平最穷的永平府头上?
卫安嘴角一撇,拿着戒尺指着北平府知府的鼻子,慢慢逼近。
“说你是猪脑子,都对不起猪圈的猪!”
他转过身,戒尺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指向永平府正北。
“又穷又偏?在老子眼里,这到处都是钱!往北,对着游牧的人!他们缺盐缺铁缺棉布,咱们拿什么换?拿便宜货换他们的战马、牛羊、皮草!这叫边关互市,稳赚的买卖!”
“往南,靠着渤海!造大船!走海运,一船的粗瓷茶叶拉出去,换回来的就是成箱的金银!”
“往东,跨过海沟就是汉城小国!那边产什么?好药材!咱们把大明的杂货卖过去,把他们的好东西全弄回来!”
最后,卫安反手一拍,戒尺打在北平府的位置上。
“往西,靠着你北平府这块肥肉!永平府从各处弄来的好东西,正好全卖给你们这帮有钱的老爷!你们兜里的钱,最后全得流进永平府的钱庄!”
卫安把戒尺往地上一扔,看着满堂目瞪口呆的官员。
“整个北平,找得出比永平府更好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