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许务自己都愣了。
他在这破地方干了半辈子,天天喝西北风,怎么在卫大人嘴里,自己脚下踩的竟然是全天下的中心?
其他知府互相看了看,心里的不甘一下子被震住了。
他们想起福建那一帮跟着卫安混的穷官员,如今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要抱住这条大腿,别说永平府,就是去长城外头吃沙子,也能吃出金子来。
人群最后面,现任左右参政的刘璃一个人站着。
他的两手拢在袖子里。
刘璃抬起头,看着那个卫安的背影。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眼界。
平常官员管地方,只想怎么劝农民种地、节省开支,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小块地。
可卫安呢?
他站在整个大明和海外各处的高处往下看全局。
拿一个府的地方做支点,北边通到大漠,南边接到大海,东边榨取藩国,西边吸首都的好处。
许务被冷风吹了吹,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戒尺点出的红点。
“大人!您说的这些确实很诱人,可根本做不到啊!”
“往北,那是北元的鞑子,天天在边境上拿着弓箭,见到大明的人就恨不得咬一口,哪来的胆子跟他们做买卖?往东往南,那是大海不假,可朝廷那道禁海令是皇上定的,谁碰谁掉脑袋。至于往西……”
他转头看了一眼北平府知府,摇了摇头。
“北平府的那些老爷们,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铁公鸡身上也要拔毛,想掏空他们的钱,比登天还难。”
这番话说出来,其他几位知府反而放心了,跟着点头。
北平府知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喊起来。
“许务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什么叫我们抠?”
大堂里顿时吵成一片。
“都别吵了!”
一直站在卫安身边的吴飞上前一步。
这小子从凤阳县就跟着卫安,一路混到福州。
吴飞扫了一眼这些愁眉苦脸的官员,满脸看不起。
“说你们是井底之蛙,都委屈了井里的蛤蟆!真当我们卫大人是来跟你们玩的?”
“凤阳县多小的地?穷地方!大人硬是把它搞得比州府还阔气。”
“福州府怎么起来的?”
“现在整个大明,福建省就是拿银子堆出来的钱袋子。你们怕北元鞑子?”
“当初东南沿海的倭寇多厉害?全被大人收拾了。”
“你们怕禁海令?现在海面上跑的全是大明商船。”
在卫大人眼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一只官靴踢在吴飞的屁股上。
卫安收回脚,斜眼看着踉跄一步的吴飞。
“收起你那副样子,本官教过你多少次,做人要低调。”
骂完吴飞,卫安盯着众人。
“本官把话说清楚,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禁海令也好,北元鞑子也罢,只要进了我北平的地界,就得按我卫安的规矩办。办好了,升官发财;办砸了,老子先把你们点了天灯。”
这一通连骂带吓,众官员再不敢多说一句。
衙门里的事,终究传到了外面。
永平府,酒楼。
十几桌客人全是大明各地来的商人。
“这布政使大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放着北平城那等好地方不要,偏偏挑了永平府这不长庄稼的破地方当什么起点?”
一个扬州粮商端着酒盏,想不明白。
坐在角落里剥花生的商人樊正斜眼看着他们。
“脑子坏了?人家那是长了神仙眼。这哪是挑地方,这是在布阵。永平府是什么地方?中转站,懂不懂?”
“中转?转什么?”
旁边一个操着福建口音的商人站起来。
“转天下的货。各位老哥,以前咱们从福建往内陆运货,走官道,车马慢不说,沿途的关卡、强盗,再加上风吹雨淋,损耗要占四成。”
“现在呢?永平府靠着海。咱们的船直接从南边装满一船,顺风开进渤海湾,省下多少运费?”
“到了永平府,往北一拉,塞外的牛羊马匹全换成现钱;往东一过海,小藩国的人参鹿茸拉回来就是金条;再往西一转手,全卖给北平府那帮权贵老爷。”
“四通八达,这简直是个漏斗。”
酒楼里哗然一片。
“关键是,这局是谁做的?”
“是卫安卫大人。在咱们福建,卫大人的名字比财神爷的画像都管用。”
“只要是他牵头的买卖,哪怕是卖黄土,老子也敢押上全部家当。”
“干了!”
“马上飞鸽传书,把老家的丝绸全装船调过来。”
商人们的嗅觉比官府灵得多。
只一夜之间,信鸽飞向大明各地。
三个月后。
永平府和北平城变了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如今被一辆接一辆的大马车塞满。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永平府的街上出现。
修长城的苦力们刚结了工钱,那些穷汉子兜里每个月能揣上三两银子。
这可是三两啊。
搁在以前,够一家老小在地里干大半年的活。
一个汉子刚从长城工地上下来,本想把银子缝在裤裆里带回乡下买两亩地。
可他刚走进坊市,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边的铺子里挂着新棉衣,不再是塞满破芦花的次品。
还有那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一坛坛烈酒。
“买!”
一个汉子咬了咬牙,大手掏出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苦了半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
跟汉子这样的百姓成千上万。
他们兜里的银子还没捂热,就变成了过冬的棉衣、填肚子的酒肉。
原本死水一样的北平经济,在一股大力的推动下,转了起来。
银子从官府流向百姓,百姓消费给商人,商人交税。
银子循环流转不断增多,最终变成税银回到官府库房。
而那些花光了积蓄的百姓,非但没有抱怨,反而眼里有了更亮的光。
市面上好东西太多了,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挣来真金白银。
整个北平,活了。
百里之外,奉天殿。
朱元璋抓住锦衣卫百户刚送来的密折。
他那双大手一扬,把奏折砸在御案上。
“王八蛋!真是个不扒皮不抽筋的活王八!”
“修长城发下去的工钱,在老百姓兜里还没放稳,又被这小子想办法掏干净了。”
“那可是朝廷的血汗银子。”
“他卫安搞什么货物流通,弄一堆花里胡哨的破布烂瓦,老百姓前脚刚拿钱,后脚就花到商铺里。”
“这些泥腿子怎么就不知道存点钱防身。”
骂归骂,朱元璋心里很清楚。
福建的福船往北边运货,这是明摆着违抗他定的禁海令。
可这几个月,北平上交的税银,让严贺那个老抠门笑得合不拢嘴。
算了,我就当没看见。
朱元璋把双手背在身后。
他太了解卫安这个连过路钱都要刮一层皮的贪财鬼了。
把钱全逼出来,让银子在市面上跑得飞快,这绝不是小打小闹。
这小子尾巴一翘,肯定是要在北边搞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