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朵颜部落。
几顶旧毡帐在秋风中晃动,族人们脸色发黄身体瘦弱,正围在火堆旁为快要到来的寒冬发愁。
“爹,你看我带回了什么。”
阿青掀开门帘,把麻袋砸在地毯上。
细盐和稻米倒了出来,还有一块碎银子。
部落族长大手颤抖着抓起一把细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这……这一头羊,竟能换这么多救命的粮食。关内汉人的地界,不是见了咱们就抓去干活吗?”
阿青抓起水袋灌了一大口,随手抹了一下嘴角。
“爹,那集市安全得很。”
“官府的人根本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只认买卖不认人。”
“我明天要带人拉十头羊去。”
“有了那地方,咱们部落这个冬天,再也不用饿死人了。”
自打第一次用肥羊换回了救命的粮食,阿青就尝到了很大的好处。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草原姑娘几乎把边贸集市当成了第二个家。
她性格泼辣爽朗,不仅每天准时牵着羊来,还凭着一手本领,短短几天就在这热闹的集市里出了名。
这天中午,一个穿着江南客商看着刚买下的几头活羊,急得直跺脚。
集市里只管买卖,不管宰杀,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斯文人,总不能牵着一群活羊回客栈。
阿青挤进人群,一把将别在腰间的蒙古弯刀拍在木案。
“掌柜的别急,交给我。很短的时间,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等客商回话,阿青已经反手拿起尖刀。
刀锋顺着羊脖子一抹,血还没溅出来,羊皮已经被利落地剥开一角。
刀尖贴着骨缝走。
剔骨,割肉,分拣,整个过程很快,没有多余动作。
整整六分钟。
一头原本活着的肥羊,已经变成木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肉块。
围观的人群发出很大的叫好声。
经过这件事,阿青六分钟快刀的名号就传开了。
她干脆接下了集市里的宰杀活计,从最初每天带一只羊,到后来羊来集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洪武十四年底。
长城的修筑工程已经向两边延伸出五十多里。
靠着长城工地和要道,这片当初随手划出的空地,如今已经变成一座很大的商贸集镇。
修城墙的民夫和周围的百姓,除了拿官府的工钱,有空时摆个摊,也能赚到不少钱。
这天清晨,一辆马车驶进集市。
卫安难得有兴趣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这集市现在能收多少钱?”
跟在车窗旁走路的吴飞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说。
“大人,现在摊位费加上互市的抽成,每个月能给咱们北平布政司多添三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带动周围百姓的收入。不过……”
吴飞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最近集市里出了个奇人。”
“一个草原上的年轻姑娘,每天当街杀羊,刀法很快。”
“一头羊六分钟,连骨头上的肉都能剔得干干净净。”
卫安原本懒洋洋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有点意思。带路,我去看看。”
马车在集市空地前停下。
随行的护卫很快推开人群。
原本热闹的集市一下子安静下来。
接着,商贩和百姓们自发地排成队伍,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人。
“卫大人好!”
阿青正蹲在案板前磨刀,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大娘,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大婶,这排场也太吓人了,这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大娘按住阿青的胳膊让她别乱动,声音里带着敬畏。
“快别说话。那是咱们北平布政司的卫安卫大人。”
“咱们这儿能有今天这个样子,全靠大人帮忙。”
阿青愣住了。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汉人的大官都应该是那种长着花白长胡子的老头子。
怎么可能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
还没等她回过神,卫安已经在她这个摊位前停住。
卫安低头看着这个草原姑娘。
“听说你六分钟能拆完一头羊?”
卫安抬手扔出一锭足两的官银。
“现杀一头,让我看看。”
阿青骨子里的野性被这锭银子激了起来。
她一把拽过拴在柱子上的活羊,反手抽出弯刀。
刀光闪过,血溅出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下刀都准确地切断筋和骨头。
很短的时间,皮肉分离,一头羊已经变成肉块。
时间正好,六分钟。
卫安没有去看那桌上的血迹,而是拍起手来。
“好手艺。我看中的不仅是你这把快刀,更是你身后的羊群。”
“官府接下来要搞大工程,需要很多羊毛来保暖,羊肉做口粮,连羊奶我都要。”
“你们部落,接得下这笔大买卖吗?”
阿青脑子里一片空白。
堂堂大明的布政使,居然主动要跟一个草原部落做买卖,而且还是这么大的数目。
她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能,绝对能。我们别的不多,就是牛羊满山遍野。”
“只要大人给粮食,多少羊都有。”
卫安笑了一声,转身从吴飞手里接过纸笔。
很快写下一排小字。
“这是我开出的价钱。”
“除了平时的粮食和粗盐,我还可以特批一批铁器换给你们。”
“铁器是朝廷不让卖的东西。”
“这么大的买卖,你一个小姑娘做不了主。”
“拿着这张单子,回去问问大人的意见。”
阿青觉得手里那张纸烫得厉害。
她连摊位都顾不上收,很快朝着草原深处跑去。
晚上。
“胡闹,简直是去送死。”
阿青的父亲,部落的老族长。
“汉人的官府什么时候安过好心。居然主动提出给铁器?”
“这是陷阱。一旦我们带着大批牛羊过去,等来的绝对是明军的骑兵和刀枪。”
“你想把整个部落推进火坑吗?”
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也纷纷摇头。
“阿青,汉人里没一个好东西,他们的话很狡猾,绝不能信。”
听着长辈们的阻拦,阿青上前一步,把怀里那张纸放在桌子上。
面对父亲愤怒的眼神,她没有后退,目光很坚定。
“你们根本不懂。”
阿青盯着帐内的长辈。
“北平的卫大人,是个好人。”
老族长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弯刀。
大明朝与北元哈良三卫结了上百年的仇,刀尖上滚出来的恩怨,不是一张纸就能抹平的。
阿青没有后退,她挺直了背,迎着那些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阿布,今年冬天还要往荒滩上扔多少冻硬的尸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