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喊着要和汉人拼命的几个长老,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阿青一把抓起那张宣纸,举到老族长眼前。
“我们不是去求人施舍,是用咱们山上的牛羊,去换活命的粮食。”
”这张单子上的数目,一样不少,足够整个部落熬过这个冬天。”
”您自己看看,这里头连生铁都有。”
老族长的眼睛盯住宣纸上那个铁字。
铁器是草原上的命根子。
汉人一直防着他们,从不敢给铁。
他嘴唇抖了抖,看着女儿。
“你有几成把握能活着把东西带回来。”
阿青用力拍了拍胸口,声音在帐篷里很响亮。
“八成。那个卫大人在北平权力很大,百姓提起他都很敬重。”
”这样的人,不会干那种骗人的勾当。”
沉默了很久,老族长松开握刀的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青摆了摆手。
“去挑三辆最结实的马车。”
“让巴特尔带三十个最好的年轻人,换上牧民的破袄子跟着你。”
“要是汉人翻脸,拼光了人也要把你送回来。”
三日后,关外很冷。
三辆装得很高的马车在雪地里压出车辙。
城楼最高处的箭塔里,一双眼睛盯住了这支车队。
徐达大手一挥,城墙上的牛角号响了起来。
“草原的人来了。先锋营,跟我出城迎敌。”
城门轰然打开,骑兵冲了出去。
阿青身边的三十个牧民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藏在羊毛底下的弯刀。
“都别动。”
阿青大声喊了一句,一个人迎着骑兵走了上去。
她的腿止不住地发软,但还是高高举起了手里那张盖着大印的宣纸。
徐达拉住缰绳,战马长叫一声,停在阿青面前不到三丈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这个草原姑娘,又看了看车队后面那些满脸戒备的汉子。
“找死找到大明军镇来了。你告诉我,你是来做生意的?”
徐达手里那杆长戟直直指向伪装成牧民的巴特尔。
“手上长满老茧,两腿往外弯,这是常年拉硬弓、骑快马的好手。”
“小姑娘,我在战场上混了几十年,不是白混的。”
“说,你们是朵颜部落哪个千户手下的探子!”
阿青心里一惊,干脆把手里的宣纸拍在身前的马车上,抬起头看着徐达。
“大将军好眼力!”
“既然看破了,我也不瞒你。”
“我是朵颜部落族长的女儿阿青。”
“我们今天不带弓箭,不带长枪,只带着三车货物来找卫安卫大人做买卖。”
“你们大明难道要砍了来送钱的商人吗?”
听到卫安两个字,徐达握戟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日卫安在军帐里乱说话的样子。
这小子,居然真的把北元的人引到长城脚下来了。
徐达长戟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雪地里。
“放行。前后各派五百骑兵跟着,要是他们敢乱动一步,当场杀掉,一个不留。”
永平府外,卫安新建的商贸集散地里很热闹。
卫安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眯着眼打量面前这三车堆得高高的货物。
他伸手抓了一把羊毛,在手指间搓了搓,又掀开羊奶的木桶盖子闻了闻,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满意笑容。
“毛色很白,摸着很软,没有杂毛。羊奶很浓,羊肉很紧实。朵颜部落的东西,果然是好的。”
阿青上前一步,学着汉人的样子抱了抱拳。
“卫大人,我阿青说话算话。只要您给的条件算数,这三车只是个开始。”
“开春之后,我们部落能给您送来十倍的货物。”
卫安点了点头,目光从货物移到阿青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阿青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闪过族里老人们说过的汉人权贵那些不好的事。
她脸色一变,接连后退了三步,双手护住胸口。
“大人,羊可以卖,羊毛可以剃,但我阿青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人不卖。”
卫安看着她大笑起来。
旁边随行的吴飞也连连摇头,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是在算一笔账!”
“你们朵颜部落离永平府少说也有几百里地,大雪封山的时候,这些羊奶还没运到地方就冻成了冰块,羊肉也会坏掉不少。”
“这种来回折腾的运法,太慢,我看着都嫌费事。”
阿青愣住了,满脸茫然地看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官员。
“那大人的意思是……”
卫安转过身,指向长城内侧一大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干脆别折腾了。我在这永平府内给你们划一块地,出钱出材料,直接建一个大作坊
“你们朵颜部落派人过来,把做好的东西直接入库换钱。”
这番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炸得说不出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徐达脸色一下子变了,大步冲上前来。
“荒唐。卫安你疯了不成。让北元的人进长城里面安营扎寨。”
“万一他们里面接应外面,这永平府就要大难临头。”
阿青也愣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这个男人明明知道他们是哈良三卫的骨肉,居然敢让他们大大方方地跨过那道隔开了上百年的城墙。
卫安的眼神在徐达和阿青身上来回看。
他说:“大将军,建工厂的钱我出,设备我买。朵颜部落只管派人来干活。你要是连几百个没有武器的干活牧民都看不住,那大明的边防还真是个笑话。”
徐达的眉毛拧起来。
卫安这话踩在他的底线上,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青觉得能在暖和的高墙里面干活,不用在风雪里受罪,杀好的羊直接换成银子和救命的粮食还有生铁。
这样的条件,就算是刀山火海,草原人也愿意干。
她往前一步,挡在徐达那吓人的怒气前面,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卫安。
“我们干!只要卫大人的粮食不断,这工厂我们朵颜部落接了!”
卫安拍手大笑。
徐达的眼角抽了几下,把长戟插进冻住的泥土里。
“我将在工厂外面安排精兵。只要有一个北元的人敢走出工厂范围,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杀光!”
阿青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头。
草原人只认活命的道理,被人拿刀顶着脖子吃饱饭,也比在荒野上冻死饿死强。
一张很不合理又让人吃惊的契约,在这大风雪里盖上了印章。
消息很快传开,用快马加急送过长城,穿过中原,一直送到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