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衡之一向冰冷的脸庞,被樱桃这个问题问得出现了一丝龟裂,他薄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叫人过来接你。”
樱桃像是巴不得他赶紧走一样,连忙跳下椅子两只小手推着他的腿往外撵,“我知道了爸爸,你赶紧走吧。”
席衡之就这样被女儿连推带拉地赶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倪好含笑的目光,顿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倪好没忍住笑出了声,“樱桃就这么想让爸爸走吗?”
樱桃吐了吐舌头,小脸上挂着一副机灵得逞的表情,“爸爸在这儿会影响我和姐姐说悄悄话的。”
倪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樱桃想和姐姐说什么悄悄话?”
樱桃的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她垂下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开口时声音软得让人心酸。
“姐姐,你是出现在我爸爸身边那么多女人当中,唯一一个只对樱桃好的,就是因为樱桃只是樱桃,不是爸爸的女儿。”
倪好听到这句话,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被人怎样利用过,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认识的那些接近席衡之的女人,大概都把樱桃当成了接近席衡之的跳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孩子的心思最敏感,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心疼地把樱桃揽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以后不会了,只要你爸爸同意,有姐姐陪着樱桃。”
樱桃蹭了蹭倪好的手掌心,才重新直起身子,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本故事书,乖乖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姐姐好好休息,我就坐在旁边看书,不打扰姐姐。”
看着这么懂事的樱桃,倪好心里一暖,这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连关心人都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倪好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千岁的名字。
她有些意外,以前千岁从来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打电话过来。
那孩子在傅家养出了一身傲气,如果倪好短时间内不理她或者冷落了她,千岁就会赌气式地不打电话,倪好打过去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也是一副极其不情愿的语气。
昨天刚打过,今天又打,这不像千岁的作风。
倪好按下接通键,“千岁,怎么了?”
千岁在那头撅着嘴,声音别扭又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妈妈,今天你来接我吧,能不能送我去大伯那里?”
倪好的心往下一沉,原来是因为自己又有用了,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刚才那一瞬间她居然还以为千岁是担心自己才打来的,真是想多了,不知道她还在期待什么。
她声音平淡地说,“千岁,妈妈有事,不能送你过去,你给刘叔叔打电话,让刘叔叔送你去。”
千岁一听这话语气顿时不耐烦起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妈妈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对我的事情推三阻四?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妈妈在医院。”倪好说。
千岁顿了一下,然后又像完全没听见这句话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管,你昨天已经让我不高兴了,如果再这样的话,我就不理妈妈了!”
倪好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她已经说了自己在医院,千岁没有问一句,但凡是沈琳薇或者任何别的人说出这句话,千岁早就会迫切换题追问,确认完对方没有大碍才会罢休。
就因为是妈妈,所以不值得她多花一秒钟的关心。
对女儿残存的最后一点期待,在这一刻彻底死透了。
倪好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一丝波动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温度,“从今往后,千岁的事情都要去找刘叔和张奶奶,妈妈最近很忙,没有空。”
说完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干净利落。
千岁那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小脸涨得通红,气得跺了两下脚,她转头冲张妈喊了一句。
“张奶奶,我妈妈在哪里?妈妈最近总是拒绝我,我真的很生气,我要去找妈妈!”
张妈正在厨房擦灶台,闻言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无奈。
她是看着千岁长大的,知道这孩子脾气犟得很,从小就习惯了夫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现在夫人不再事事顺着她了,她就觉得天塌了。
张妈叹了口气,“小姐,夫人刚才不是说了吗,她在医院,我也不知道夫人最近在忙什么,但夫人一定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陪您的。”
“我不管!”千岁眼眶红了,但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委屈。
她觉得妈妈忽然不吃她这一套了,这种失控感让她烦躁。
她坐在沙发上把抱枕往旁边一摔,声音闷闷的,“医院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不能动。”
张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轻轻说了一句,“小姐,我去给您热杯牛奶。”
病房这边,倪好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沉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被子上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了好半晌,才慢慢恢复血色。
樱桃捧着故事书偷看了她一眼,小声地叫了一声,“姐姐”。
倪好转过头来,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没事,姐姐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樱桃没有追问,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把自己那本故事书放在倪好手边,糯声糯气地说,“姐姐,我给你讲故事吧,这样你就能快点睡着了,睡着了伤口就不会疼了。”
倪好看着她翻开故事书,小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字,认认真真地念着,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倪好躺在枕头上听着,心里那块刚刚被千岁冻住的角落,被樱桃稚嫩的嗓音悄悄捂暖了一点,一滴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同时,心好像也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