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樱桃稚嫩童声的陪伴下,倪好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日来在医院和傅家之间奔波积攒的疲惫全部压下来,把她的意识按进了深不见底的梦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竟然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今天没有给师母请假,也没有给师兄发消息,研究所那边肯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她心头一惊,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太急又扯到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昏暗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从角落的阴影处传来,“别动,我已经帮你打过电话了,他们都知道了,这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倪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谁?”
下一秒房间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打在了沙发那头的男人身上。
席衡之依旧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只是衬衫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不像早上那般随意,显然是回去收拾过一趟又折返回来的。
他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被灯照亮的一瞬间微微眯了眯眼才适应光线。
倪好的心跳停了一拍,现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席衡之,简直比看到外星人还要恐怖。
他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他不是早上就被樱桃推出去了吗?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理由,只挤出一句,“席总,您怎么还在这儿?”
席衡之似乎是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我是来接樱桃的,樱桃玩累了睡着了,刚刚已经被人抱走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下一句措辞,“你……”
倪好的心跳微微加速,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病房里安静落针可闻。
席衡之想问什么?她在大脑里疯狂搜索着所有可能被他追问的事,她几乎已经做好了被他盘问的准备。
结果那人来了一句,“你饿了吗?需要我帮你买饭吗?”
倪好彻底震惊了,对有人的防备心重到连一块手表都要送去检验的席衡之,居然要帮她买饭?
她以为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听,连忙摇头说,“不用了席总,我不饿。”
席衡之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眯,似乎对她的拒绝感到一丝诧异。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倪好,你很讨厌我?”
倪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摇了摇头说,“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见到我总是一副很惶恐的样子?”。
在他的经验里,接触他的女人要么热情往上贴,要么别有用心地故作矜持。
但倪好不属于这两种,她是真的想让他赶紧走,并且从不掩饰这一点。
倪好心中腹诽着,因为你就是很可怕啊大哥,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尽量自然而礼貌,“因为您是席总,受万人敬仰,我是敬佩您,不是怕您。”
席衡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满意,或者说被取悦到了。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保温袋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平淡。
“这是我来的时候顺路买的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凑合吃一口吧,你师母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倪好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席衡之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从旁边的报刊架上抽出当天的财经报纸展开,一副打算继续待下去的架势。
他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等他们到了我就走。”
倪好试探性地说,“不用,您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席衡之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两度,“你很希望我走?”
这话倒是把倪好给问住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多亲密,席衡之留下来才是真正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吧。
他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她连喝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倪好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席衡之视线已经重新垂回报纸上,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赌气,“说了,等他们到了我就走,不用倪小姐赶我。”
说完便将报纸翻到了下一页,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但翻页的力度明显比平时大了一些。
席衡之心里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痛快,其他女人见到他都恨不得找各种理由多待一分钟,只有这个倪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想让他赶紧离开视线范围。
欲擒故纵的手段都用到他头上来了?他低头看着报纸上的股票行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已经被这个女人的存在融化了一点点。
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交叠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周锦华走在前面,封旭言紧跟在身后,两个人显然是接到电话之后直接从研究所赶过来的。
封旭言看到倪好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样子,心脏顿时狠狠缩了一下。
封旭言几步扑到病床前,“师妹,你没事吧!怎么搞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去碰她的肩膀又怕弄疼她,整张脸上写满了心疼和焦急。
周锦华站在床尾,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倪好苍白消瘦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好好,你吓死师母了,电话里只说你在医院缝了针,也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倪好连忙安抚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她扯出一个笑来,“真的没事,就是缝了几针,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就在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席衡之站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放回报刊架上,伸手理了理西装的前襟,看向周锦华和封旭言微微颔首,“既然你们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封旭言这才注意到病房角落里还坐着个人,他转头看去,对上席衡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席衡之和师妹之间什么时候熟到可以在病房里独处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