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周鹤亭持笏出列。
“陛下,臣奉旨核验吏部旧档,今日请当殿宣读。所核原卷已调至殿中,可供御览。”
“准。”陆与安颔首。
候在侧门的两名书吏收到示意,各捧一摞卷宗,低头趋步,将卷宗搁在殿正中的案上。
李崇德站在班列,神色如常。
从御史台把原卷带走那天起,他就知道不好。可真要说坏到什么地步,倒也未必。
这几日他命人连夜誊卷,补了签押,添了批注,把还剩一半的原卷中先前留着的痕迹一层层抹平。
又将几处门第高、旧年已有保举的名册圈了出来,想着今日将话往旧例上引。
旧例是最好的遮羞布。只要说是按例行事,再添一句“历来如此”,大半追责便能不了了之。
大家都在这条路上走,谁也别装清白。
何况周鹤亭调卷不过数日,翻得再快也不可能把每本旧档都摸透。
那些被他带走半数原卷未必天衣无缝,但五日不到,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御史,能看出些什么?
这小子竹木笏上倒是有些许字迹,暂且看看他唱的什么戏吧。
周鹤亭从袖中取出核验奏疏,展开念道:“臣所核三年内半数吏部旧案,结果如下:
“其一、铨注名册与地方解状日期不合者二十三处,先后补写,极易混淆。
“其二、考课实绩与注拟等第不对应者十二处。地方呈报该员按律当上上等,吏部注拟却给了中下,迁去冷缺。而另有数人考课牒上为下中,吏部却注了上上或上中等,分去上县。
“其三、永昌三年,京畿七处好缺,原该落给前列进士,却被高门子弟及旧年已有保举者先行补入。名册上写的是按例,原卷里却能看出先后顺序不一,签押边上有补写,注脚也有后添的痕迹。”
李崇德听完,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
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子,居然被他查出了些许痕迹。不过无妨,果然年轻,查出来又如何?
他五天前站在这金殿上,说的不就是地方选官失公允,旧例沿袭,门第压人吗?
此事正合他意。
待周鹤亭一结束,李崇德忙正了正神色,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陛下,旧档年久,誊写繁多,误差偶有发生,也属常事。
“周御史所查核验结果,臣不敢辞其咎。
“然臣正要借此禀明铨选旧例之弊,积重已久。门第压人、保举优先,这些疏漏,吏部并非不知。
“臣五日前提核验,为的正是将这等弊端掀开来,彻底整顿。今日周御史查出的这些旧档疏漏,恰恰印证了臣当初所言。
“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庸者占位,只怕会误了朝廷用人。”
话落,他还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滴。
吏部郎中紧接着抹泪回应:“陛下容禀,周御史所核有补写痕迹的旧档,正是臣亲自经手整理。
“旧档存放日久,虫蛀受潮在所难免。描旧签是历代存档的常例,绝非篡改。若连描补漏墨都要被问罪,往后吏部便无人敢在旧档上落笔了。”
周鹤亭嗤笑:“些许原卷不到一年便受潮被蛀了?吏部库房是建在水塘之上吗?户部连给吏部驱虫草料的银两都舍不得分拨?”
一句话得罪两个部门,户部尚书钱有正看着戏,突然被点名,撸起袖子就想开骂。但戏实在精彩,错过就没了,无奈只能憋着气当做没听见。
吏部郎中抹泪的手一僵,脸涨得通红。
吏部侍郎赶紧出列找补,“周御史此言有失公允!陛下,吏部上下皆知旧档易潮,吏部按例注拟罢了。若将这些疏漏全归罪于吏部,臣等,臣等着实冤啊!!”
果然一句有十句等着,索性今日目的也不在追责。周鹤亭不再与他们纠缠此事,只扬声道:
“陛下,臣所核不过三年旧案半数。半数之中便已查出这些疏漏,若非此次核验,还不知要多少年后世人才得以知晓。
“吏部铨选,从头到尾只在吏部一家手里,旁人插不上眼,无人监管。
“考课由吏部定等,注拟由吏部拍板,连复核都只在吏部内部流转。无人监管,才有今日之名次被压、保举被改、签押被补之事。臣请陛下,改铨选之制。”
李崇德脸色大变。
这才是这小子的目的!
原以为只是弹劾,想要治他这个吏部尚书失职之罪,没想到竟是要改铨选之制。
真要成了,他吏部岂不是变成摆设?
此等小人,竟想釜底抽薪,毁他根基!
“周御史慎言!”李崇德眼中飞快掠过杀意,顾不得再维持方才那副苦笑认账的姿态,
“铨选乃吏部之本,选官之法已历数朝,周御史核了几卷旧档,查出几处疏漏,便要将整个铨选之制推倒重来?
“些许疏漏是吏部审核不严,吏部自当严查补签之责。但若因几处疏漏便要改制,把吏部铨选拆得分崩离析,本官不敢苟同。
“这绝非整顿,是动摇朝廷用人之根基!”
李崇德说着便双膝跪下:“陛下,铨选之法自太祖朝定下便不曾大改,选官之权若从吏部分散出去,往后谁还能为一纸铨注担责!周御史年少气盛,臣不敢苟同!臣请陛下,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跪倒少半。
“请陛下三思!”
“李尚书方才所言,铨选旧例之弊积重难返,吏部并非不知。既知道弊在旧例,为何下官一说改制,尚书便说是动摇根基?旧例不改,根基才在动摇。”周鹤亭用李崇德自己的话噎了回去。
“尚书方才自己不也说了,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
随即,他也跟着撩袍跪定:“臣,请陛下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