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言改制,不无道理。”
顾端言一开口,便把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这位两年前入朝的大三元状元,本以为入朝之后必有一番作为,不曾想沉寂至今。
众臣只知其才学过人,性子温和,平日里爱给公主和宗室子弟讲学,朝堂之事概不过问,今日怎么站出来了?
“李尚书五日前主动提出核验,是想清理积弊;周御史方才殿中所言,是想顺势把制度上的漏洞补上。
“两人说的本是同一件事。铨选旧例确有弊端,只是李尚书意在治标,周御史意在治本。
“周御史方才指出无人监管,却不曾说要如何改。
“臣斗胆谏言,由吏部初审考课实绩,御史台复核程序,所有考核结果最终直呈御前。此三步都在现有规制之内,不过是将复核之权从吏部内部流转中抽出来,交由御史台独立行使,多一双盯着的眼睛罢了。”
周鹤亭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昨日之事并未告诉顾端言,顾端言在朝中不结党、不争锋,安稳了这些年,他不能因为自己查吏部这件事就将人拖下水。
可顾端言站在他旁边,仅凭着朝堂之上话语,便能当着他的面,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改制章程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不愧是三元及第顾端言,算无遗策。
朝堂安静下来,众臣一脸深思,都在分析着利弊。
镇北侯朝着周边几位朝臣使了使眼色,便出列跪下。“陛下,臣附议。”
后头跟着又跪下了少半。
“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可行。”
“顾学士所言极是。若有御史台复核,吏部也少了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请陛下定夺。”
宰相王伯章站在班列最前面,沉默许久,终是选择出声:“陛下,臣以为,改制此事可议,但不宜骤然大改。”
他确实知道吏部这些年有些旧弊。可他同样也有自己的门生故旧,有自己不愿轻易割掉的那块地方。
真要把吏部的权拆得太狠,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他自己也不是清白的,早年经手过的铨注文书不计其数,若改制,火未必只烧到李崇德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必不可能像镇北侯那边那样立刻全力支持。
可他也看出来周鹤亭提出此事必有天子手笔,他也不愿在这种时候选择与天子作对,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就是不知顾端言所说是不是陛下授意。
“铨选一事上关社稷用人、下系百官前程,若一朝尽改,恐有衔接不及之处。不若同顾学士所说,多一方监管即可。”
满殿皆跪。
李崇德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夜未睡想出的招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今日是生是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周卿所言,朕以为可行。”陆与安缓缓开口。
李崇德后背已然湿透。
陆与安还在继续:“按今日议定的章程,不由吏部独断。吏部初审,御史台复核,凡考满、迁转、补缺、荐举,皆须会看原卷,结果直呈于朕。
“考满所涉堂官一并签押,三品以上京官与地方大员,自陈得失,由朕亲裁。”
李崇德一瞬间只觉得元气大伤。
吏部不但没握回权,反倒把原本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分了出去。
原本一手遮天的吏部,如今成了一个被盯着的空壳子。
这是真正的伤筋动骨,李家大势已去。
太后那边…
—
慈宁宫外。
李崇德一路走来,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到殿门口不敢入内。
“没用的东西。”茶盏砸在门边,碎瓷溅开。
“滚进来。”
李崇德双腿一软,连滚带爬扑进殿内。
李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你今日在朝上,说了什么?”
“臣…臣按原先想的,提了地方选官失公允,想借核验,将吏部掌控力更上一层。”
李太后猛地站起,还觉不解气,将手边燕窝碗狠狠朝李崇德面前砸了过去。
碎瓷在李崇德手背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渗出,他也不敢擦。
“哀家让你办事,你倒好,办到最后,把吏部的权给人家送了出去。把一处处把刀柄往别人手里递,让周鹤亭那个黄口小儿分了你的权,你还有脸跪在这?”
李崇德额头贴地,“臣,臣在殿上拦了,臣…”
“拦了什么?”李太后冷笑一声,又抓起案上话本往他身上摔,“当场改制,吏部初审、御史台复核、直呈御前。
“三条章程一条不落全定下来了,你拦了什么?吏部在先帝时期是一手遮天、决定百官命运的地方,到现在变成什么了?变成旁人翻几卷旧档就能翻出几十处漏洞的烂摊子?”
李太后越说越气,走到李崇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
“六局快丢干净了,吏部又被釜底抽薪。李家在朝堂上还有什么?一个跪在大殿,被人分权的名存实亡的尚书?”
她弯下腰,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忽然放低了:“李家不养废物。兄长,这是早年间你告诉我的。”
李崇德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伏在金砖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只手掀开帘子。
贤王从里间踱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走到太后身侧,双手将茶盏奉到她手边。
“母后息怒。”
“你怎的来了?”李太后看见他,眼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了一点。
“儿臣在里间听见动静大,怕母后动气伤身,便进来看看。”
他说着,伸手将那盏茶往李太后手边又递了递,“母后先喝口热茶,缓一缓。”
李太后接过。
贤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她把那口气缓下来,才轻声道:“舅舅今日的确失了手。但舅舅守不住吏部,不是舅舅无能,是皇兄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今日真正要紧的,不是舅舅失了多少,而是皇兄变了。”
李太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上。
贤王继续道:“或者说皇兄只是不再掩饰。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皇兄不见了。”
“宸儿,你说怎么办。”李太后问。
贤王转身将李崇德扶起,而后又道:“守是守不住了。六局丢了大半,吏部被抽了铨注,与其守着这些残局,不如换个打法,让他坐不稳。”
他顿了顿,“不妨想想,皇兄最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