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治元年新君硕德八剌登基,是为元英宗。少年天子深知铁木迭儿、兴圣太后答己一党盘根错节,朝堂内外遍布爪牙,故收敛锋芒,表面尊崇太后、优容右相铁木迭儿,暗中提拔拜住为左丞相,收拢朝中坚守汉法的儒臣,步步收拢兵权、监察之权。铁木迭儿虽察觉英宗暗藏心思,倚仗太后庇护屡次打压谏臣,却碍于拜住家世显赫、军功深厚,不敢骤然发难。一整载至治元年,英宗不动声色蛰伏蓄力,隐忍不发,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拔除祸乱延祐、把持中枢多年的外戚奸党。转眼踏入至治二年春,铁木迭儿年老体衰,卧病不出,兴圣太后深宫之中日渐疏于过问外朝政务,少年英宗等候多时的清算时机,终于降临大都朝堂。
时维至治二年二月,大都城内积雪消融,御河冰水解冻,两岸垂柳刚抽嫩黄新芽,可中书省、兴圣宫内外,却无半分春日暖意,处处弥漫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中书省大堂两侧,六部官吏屏息立班,无人敢高声言语。左丞相拜住一身银绯一品朝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凛然正气,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卷宗封皮沾着朱红刑印,皆是历年御史台搜罗铁木迭儿一党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的全部罪证。
御座之下,元英宗硕德八剌端坐龙椅,年方十八,褪去去年登基时几分青涩,眉眼沉静锐利,一身玄色常朝龙袍,指尖轻轻叩击御案,声响不大,却压得满堂文武心头发颤。
英宗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清冷淡漠,无半分起伏:“延祐七年先帝宾天之后,铁木迭儿独揽中书,借太后懿旨横行两载。诸位身为朝廷命官,其中不少人受其举荐拔擢,享其权柄庇护,今日朕亲审其党罪证,尔等有何说辞,尽可当堂直陈。”
阶下一众依附铁木迭儿的色目平章、蒙古勋贵官员齐齐垂首,不敢与英宗对视,胸膛起伏,满心惶恐。唯有铁木迭儿三名核心心腹,中书平章黑驴、御史大夫脱忒哈、徽政使失列门仗着太后撑腰,强撑着底气出列躬身。
黑驴上前一步,强作镇定拱手:“陛下,右相铁木迭儿卧病半载,久不视事,昔日政令多是底下属官私自行事,丞相并不知情,岂可将百官过失尽数归罪于首辅?何况太后娘娘素来倚重老臣,陛下骤然清算,恐伤兴圣宫母子情分。”
话音刚落,左相拜住上前一步,将一叠摊开的卷宗掷于堂中青石地面,纸页哗啦四散,密密麻麻记载数十万贯赃银、侵占官田、构陷元明善、张养浩等儒臣的人证物证。
“黑驴大人此言何其荒谬!”拜住声如洪钟,响彻整座中书大堂,“延祐六年铁木迭儿复相之初,便与你、脱忒哈、失列门三人私下歃血为盟,凡弹劾丞相的儒臣,罗织罪名流放蛮荒;江南经理苛敛所得半数金银,尽数送入你三人私宅。卷宗之上,有各地漕运官吏、江南富民供词,赃银账簿清晰可查,何来属官私为、丞相不知情一说?”
英宗微微抬手,止住拜住话语,目光落在失列门身上:“徽政使掌太后宫中财帛,兴圣宫每年支取内库银两远超祖制,多出银钱尽数由你转交铁木迭儿,用于收买诸王、拉拢五卫禁军军官,此事当真?”
失列门额头冷汗层层滚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再无方才硬气:“臣……臣一时糊涂,受右相胁迫,不敢违逆,绝非有意蒙蔽陛下与太后。”
“胁迫?”英宗冷笑一声,自御案取过一份密奏,“去年冬,你借太后名义传旨,逼迫陕西廉访使销毁弹劾铁木迭儿子弟霸占秦川万亩良田的奏疏,事后铁木迭儿赠予你西域珍宝百件、白银万两,这般厚利,也是胁迫?”
堂下百官哗然,依附铁木迭儿的党羽纷纷向后退缩,生怕天子怒火引到自身头上。几名当年遭铁木迭儿贬斥、如今被英宗召回朝堂的汉儒大臣,眼底藏着压抑数年的激愤,静静等候圣君决断。
脱忒哈见同党接连败露,咬牙硬顶:“陛下,铁木迭儿乃太后旧臣,若今日严惩其心腹,传至兴圣宫,太后震怒之下,恐生出宫中嫌隙,于皇家体面有损,还望陛下三思,从轻发落!”
“皇家体面?”英宗猛地抬手拍向御案,青铜镇纸震得滚落地面,声响震耳,“先帝仁宗在世之时,因铁木迭儿奸党横行,江南百姓流离数十万,先帝郁结于心,壮年病逝,这天下万民疾苦,先帝毕生推行的汉化新政,何来体面?铁木迭儿一党借后宫威势,架空中书、阻塞言路、盘剥四海、构陷忠臣,视大元国法如无物,若朕一味姑息纵容,才是辱没黄金家族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
拜住适时躬身进言:“陛下圣明,铁木迭儿党羽罪证确凿,条条触犯刑律,依《大元通制》,贪赃巨万、私结朝臣、离间君臣者,当处极刑,以儆百官。”
几名年迈蒙古保守勋贵急忙出列求情,为首的宗室诸王按摊手道:“陛下,开国以来从未一次性诛杀多名中书重臣,恐诸王、漠北勋贵心生不安,不如削官流放,留其性命,兼顾太后颜面。”
英宗看向这名宗室,语气放缓,却寸步不让:“诸王只知顾惜勋贵旧情,可曾见过江南流民沿路饿死、中原百姓为逃避经理赋税举家逃亡?铁木迭儿一党祸乱朝堂近十年,从轻处置,天下百姓何以信服朝廷?国法面前,无外戚勋贵特权,此事不必再议。”
言罢,英宗提笔,在罪臣卷宗之上落下朱笔判词,声音清晰传令内侍:“传朕旨意,中书平章黑驴、御史大夫脱忒哈、徽政使失列门,勾结权相、贪赃乱政、构陷忠良,即刻收押天牢,三日后于大都闹市斩首,家产全数抄没,金银田产归还内府,分发江南赈灾;其余铁木迭儿各级党羽,按罪责轻重,或削官永不叙用,或流放云南、海南蛮荒之地,六部、廉访司全部清换官员,但凡曾贿赂铁木迭儿者,限三日内自劾,隐匿不报者,连坐论罪。”
内侍捧着圣旨快步出堂,传召禁军捉拿三名首恶。阶下一众党羽瘫软在地,哀嚎求饶之声此起彼伏,英宗视而不见,转头看向拜住,神色稍缓。
“拜住,整顿中枢之事,全权交由你主持。”英宗轻声吩咐,“恢复延祐年间科举规制,重开各地儒学学堂,废止铁木迭儿增设的苛捐杂税,江南未缴赋税尽数减免,派遣廉访使南下巡查,清算各地苛政官吏。”
拜住躬身叩首,眼中泪光闪动:“臣遵陛下圣谕,定肃清朝堂奸邪,重振汉法,安抚四海黎民,不负先帝与陛下托付。”
清算奸党的旨意飞速传遍大都城,消息很快传入兴圣宫。太后答己正坐于暖阁观赏西域进贡宝石,听闻心腹尽数被英宗打入死牢,手中玉盏猛地摔落在地,青瓷碎片四溅。
贴身宫女慌忙上前收拾,答己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立刻传令备驾,直奔隆福宫英宗居所。
太后踏入御暖阁时,英宗正与拜住、张养浩、元明善几名儒臣商议减免赋税、修订法令诸事,见太后怒气冲冲闯入,百官连忙起身行礼。
答己挥手屏退所有官员,独留英宗一人,殿门重重合上,一室压抑。
“硕德八剌!你好大的胆子!”答己走到英宗面前,厉声斥责,“哀家尚在深宫,你便敢擅自诛杀哀家心腹,清算铁木迭儿门下旧人,全然不将哀家放在眼中?当年若非哀家扶持,你父皇、你何以登上帝位,如今羽翼稍丰,便要清算哀家身边旧臣?”
英宗垂手而立,礼数周全,语气却字字铿锵,无半分退让:“皇祖母,黑驴、失列门三人罪证如山,贪赃害民,祸乱朝纲,依大元律法本就该严惩,并非孙儿刻意针对祖母旧人。铁木迭儿借祖母威名,横行朝野,先帝因他积郁病逝,江南千万百姓流离受苦,国法不可徇私,江山社稷不可因私情荒废。”
“国法?在这大都城内,哀家便是规矩!”答己胸口剧烈起伏,“铁木迭儿追随哀家数十年,忠心耿耿,不过手下人办事失度,你却赶尽杀绝,如今朝野勋贵人人惶恐,都道你疏远蒙古旧臣、偏信汉人儒生,长此以往,漠北诸王、色目勋贵岂能安心辅佐皇室?”
“区分善恶,无关蒙古汉人。”英宗抬眼直视太后,目光坦荡,“忠心为国者,无论族群,朕皆重用;贪赃祸民、结党营私者,纵使是祖母亲信、开国勋贵,亦不能姑息。先帝当年推行科举、轻徭薄赋,意在调和族群、安定天下,孙儿不过延续先帝之志,何来疏远旧臣一说?”
答己被少年天子一番话堵得无言辩驳,怒火难平,恨恨道:“好,好一个延续先帝之志!哀家倒要看看,你这般大肆裁抑勋贵、清算旧臣,日后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肯真心辅佐于你!”
说罢,太后转身拂袖离去,步履急促,回宫之后便闭门不出,数日不肯进食,以此逼迫英宗收回旨意。可英宗早已下定决断,丝毫不为所动,斩首、流放党羽的政令照常推行,抄没的数十万赃银分批送往江南,用以赈济流民、减免赋税。
三日后,大都闹市刑场人山人海,黑驴、脱忒哈、失列门三人身着囚服,当众伏法,围观百姓拍手称快,积压数年的民怨稍稍纾解。
诛杀三大心腹之后,英宗并未停下肃奸步伐,命拜住彻查铁木迭儿家族。铁木迭儿诸子霸占南北良田十余万顷,私藏西域珍宝、金银不计其数,府中私蓄远超内库皇室财帛。禁军奉旨查抄相府,一箱箱金银、绸缎、玉器自相府源源不断运往内府,围观百姓络绎不绝,争相围观权相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卧病在家的铁木迭儿听闻心腹被斩、家产遭抄、子弟尽数罢官流放,惊怒交加,原本衰弱的病体瞬间垮塌,卧床不起,日夜咳喘,自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余地。
朝堂之上焕然一新,依附铁木迭儿的奸党被清扫一空,张养浩、元明善、王约等延祐旧儒重回中枢,六部各司恢复清明,英宗采纳儒臣建言,接连颁布新政:恢复延祐科举取士规模,增设各路府学;裁撤铁木迭儿增设的冗官冗吏,削减宗室诸王无度赏赐;废除延祐经理严苛催征条例,下令各地丈量田亩以实为民,不得豪强勾结官吏欺压贫民;修订《大元通制》,收紧贪腐刑罚,约束外戚、勋贵肆意占地敛财。
一道道新政诏令传往全国,江南流民得以领赈灾粮回乡耕种,州县苛吏不敢再随意盘剥百姓,天下风气一度为之一振,朝野内外皆称颂英宗为难得的汉化英主。
可光鲜清明的表象之下,潜藏的祸根已然暗中滋生。
铁木迭儿一党虽遭清洗,朝中根深蒂固的保守蒙古勋贵、五卫禁军旧将、色目世家人人自危,心中对英宗、左相拜住恨之入骨。这群勋贵自幼恪守蒙古旧制,极度排斥汉法儒治,昔日忌惮铁木迭儿权相威势尚且隐忍,如今见少年天子大刀阔斧削夺勋贵封地、缩减岁赐、严查权贵贪腐,切身利益受损,私下暗中串联,往来密谋,渐渐结成一股潜藏的逆党。
一日黄昏,几名对英宗新政极度不满的禁军千户、漠北勋贵子弟、铁木迭儿旧日门生,悄悄聚在大都城外一处私宅密室,门窗紧闭,四下布下亲信看守,严防外人窥探。
为首之人是禁军阿速卫指挥使铁失,此人出身勋贵世家,曾受铁木迭儿提拔,又与兴圣太后宫中外戚往来密切,此刻面色阴鸷,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当今陛下偏信汉儒,事事更改祖宗旧制,削夺诸王赏赐,清查我们各家田产金银,如今铁木迭儿丞相一派尽数覆灭,下一个清算的,便是你我一众手握兵权的勋臣。长此以往,黄金家族旧勋贵再无立足之地,迟早被汉人儒生架空皇权。”
一旁的蒙古勋贵按摊之子附和,咬牙切齿:“太后娘娘心中早已不满陛下,只是碍于君臣母子名分不便发作,若我们寻得时机除去此君,另立贴合蒙古旧制的新君,太后必然鼎力支持,到时候,苛政汉法尽数废除,我们封地、财帛、兵权皆可保全。”
另有一名五卫禁军千户沉声开口:“拜住是陛下心腹,手握中枢大权,只要二人同在,我们永无喘息之机,需寻陛下巡幸上都途中的空隙,一举除去英宗与拜住,方能永绝后患。”
密室之内众人低声商议,你来我往,一条条弑君篡位的毒计悄然敲定,烛火昏暗,映着一众逆臣狰狞阴狠的面容,南坡之变的致命凶兆,已然在至治二年的春风里,悄然埋入大都与上都之间的驿道山林。
深宫隆福宫内,英宗尚不知勋贵逆党已然暗中筹谋祸乱,此刻正手持各地递来的赈灾奏折,与拜住细致商讨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的政令。窗外春风拂动柳枝,朝堂之上奸邪肃清、新政舒展,一派中兴光景,少年天子满心以为,只要持之以恒推行汉法、严明吏治,便可抚平延祐以来数十年积弊,重振大元江山。
拜住望着伏案操劳的英宗,心中虽有宽慰,却也藏着一丝隐忧,犹豫半晌,躬身提醒:“陛下,此番大规模裁抑勋贵、清算权门,诸多手握兵权的旧臣心生怨怼,五卫禁军不少将领曾受铁木迭儿恩惠,臣恳请陛下多加防备,出行巡幸之时,增派亲信护卫,不可轻信世家勋将。”
英宗放下手中奏折,淡淡一笑,语气坦荡纯粹:“朕以诚待天下,宗室勋贵皆是黄金家族至亲,不过一时因利益心生芥蒂,假以时日,见新政利民安民,自然会放下隔阂,同心辅政,不必过度猜忌防备。”
拜住望着天子毫无防备的赤诚模样,心中沉甸甸的忧虑愈发浓重,几番想要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寸步不离君主身侧,拼尽自身性命护持这位一心革新天下的少年英主。
宫墙外春风浩荡,吹散了延祐权**党盘踞多年的阴霾,却吹不散勋贵保守集团暗藏的滔天杀意。英宗大刀阔斧的肃奸新政,短暂挽回王朝颓势,却彻底触动蒙古勋贵阶层百年固有利益,无法调和的矛盾已然生根发芽,一场足以断送大元唯一中兴希望的血腥兵变,正在不远的至治三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