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站在卡俄斯世界的最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头顶是那片薄得透出灰的天,天边有一道很淡的痕,是索拉菲尼走时留下的。
那道痕已经快合上了,像一道快要长好的伤口,只剩下中间一小段还透着光,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宙斯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东西,那东西很亮,也很冷,像云层深处忽然亮起的一道电,亮了一下,就没了。
他想起索拉菲尼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团银白的光,那是罗德的源质,一个世界的创世神烧尽自己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索拉菲尼把它带走了,带进混沌里,说是要“妥善收纳”,宙斯当时没有说话,可他记住了,记得很牢。
源质,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越久,越觉得这两个字有分量,一个世界的本源,一个神最根本的东西。
索拉菲尼满世界地走,满世界地收,收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宙斯想,凭什么。
他转过身,离开了那片薄天,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赫拉,没有告诉雅典娜,也没有告诉那个总爱在他耳边说话的波塞冬。
他只是一个人走了,走得很急,急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越过世界的边,越过一片没有星光的海,越过一座倒着长的山,山上的树根朝着天,树冠扎进土里,最后停在一座神殿的前面。
那是一座用雷劈过的石头垒起来的神殿,很大,大得能装下一整座山,神殿的屋顶是敞开的,天上没有云,却有雷在响。
雷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磨牙,神殿的门口挂着两面盾,盾上刻着两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蛇的眼睛是两颗蓝宝石。
门里传出酒香,还有火塘烧木头的味道,那味道很暖,暖得让人想坐下来,脱掉鞋,把脚伸到火边,可宙斯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矛。
“宙斯。”索尔从神殿里走出来,他很高,比宙斯还高半个头,红胡子,赤着胳膊,手里提着一只酒角,酒角上还沾着麦酒的白沫。
“你来得正好。”索尔说,他把酒角往宙斯那边递了递,“我正想找你谈谈,混沌里的事,你听说了吗?种子之神,还有那扇门,还有门后面那个东西........”
“我不是来谈的。”宙斯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索尔,目光越过索尔的肩膀,落在神殿深处那柄锤子上。
索尔愣了一下,酒角还举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没有收,可那笑已经慢了半拍,像一句唱到一半忽然忘了词。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索尔问,他把酒角往回一收,抱在胸口,像在护着什么东西,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
宙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光不是闪电,比闪电更慢,也更沉,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
“我要你的雷霆本源。”宙斯说,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谈好的事,平得让这句话听起来比吼叫还重。
索尔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可那笑已经僵了,僵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皮,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下去,低得像雷声滚到很远的地方,还没有炸开,可空气已经开始抖了。
“你的雷霆本源。”宙斯说,“给我。”他说完,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像一个讨东西的人,可他讨东西的样子,比抢还难看。
索尔把酒角慢慢放下,放得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仪式,酒角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麦酒溅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你疯了。”索尔说,他没有看宙斯的手,只看着宙斯的脸,像在确认那张脸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张,看了很久,他确认了,脸还是那张脸,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没疯。”宙斯说,他的手还伸着,掌心朝上,指尖上有一点电光在慢慢地转,转得很慢,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索拉菲尼能去混沌里找源质,我为什么不能?”宙斯说,他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得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是去换的。”索尔说,“他拿东西换,拿种子,拿光,拿他种出来的东西换,你拿什么换?你拿这张脸换?”
“我不换。”宙斯说,“我取。”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上那点电光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整座神殿都白了一瞬。
索尔的脸沉下来,他沉脸的时候,整座神殿都跟着暗了一下,门外的雷声忽然密了,一声接一声,砸在屋顶上,砸得石头都在抖。
“你到我这里来,”索尔说,“喝我的酒,坐我的椅子,然后要我命根子里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我没喝你的酒。”宙斯说,他终于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像一根收进鞘里的矛,可那根矛还在动,矛尖还在找方向。
索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很短,很冷,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雪里,雪化了,铁还在烫,烫得滋滋响。
“宙斯,”他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往旁边伸,伸向墙角那柄立着的锤子,手伸得很稳,一点也不抖。
“知道。”宙斯说,“雷神索尔,一个把雷藏在锤子里的人,一个离了锤子就什么都不是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翘得很轻。
索尔的手握住了锤柄,那把锤没有动,可锤身上的雷纹已经亮了起来,一亮一亮的,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吸一口,亮一下,呼一口,暗一下。
“你再往前走一步,”索尔说,“我就当你是来抢的。”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笑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