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地暖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凉下去。
索尔坐了很久,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土在动;不是晃,是慢慢地鼓起来,鼓成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裂开,裂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眼睛是两汪泉水,浑浊,却很深,嘴是一道裂开的土缝,缝里长着细小的草。
西芙站了起来。
索尔没有站,他只是把锤子往身边挪了挪。
“盖亚。”他说。
“索尔。”盖亚说。她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闷闷的,像石头在很远的地方滚。
“刚才是你。”
“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们坐的那块地,是我最疼的一块。”盖亚说。
索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识他很久了吧?”他问。
“久。”盖亚说。
“多久?”
“久到他还没长出手的时候。”盖亚说,“他掉下来的时候,我接着他。”
索尔抬起头。
“掉下来?”
“从上面掉下来。”盖亚说,“很高的上面。他掉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火,砸在我身上,砸出一个坑;那个坑,就是现在他出生的地方。”
西芙的手轻轻按住了索尔的肩。
“他掉下来的时候,你疼吗?”她问。
“疼。”盖亚说。
“那你还留他?”
“他掉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土按回去。”盖亚说,“他那么小,手那么短,按了很久,才把坑边按平;他按的时候,一直在说‘对不起’。”
索尔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怕冷。”他说,“他说,土里暖。”
“土里是暖的。”盖亚说,“他每次钻进来,我都把土松一松,让他好钻。”
“他钻进来做什么?”
“躲。”盖亚说,“躲雷,躲风,躲那些来抢东西的神。他一害怕就往土里钻,钻得只剩一双眼睛;我就把土盖在他身上,只留一个透气的小孔。”
“他种东西之前,会先摸土。”盖亚说,“摸很久。他说,土会说话。”
“土会说什么?”
“土说,这里累了,别种;那里还空着,种吧。”盖亚说,“他听得懂,别的神听不懂。”
“别的神听什么?”
“别的神听自己。”盖亚说,“他们种东西,是让东西长成他们要的样子;他种东西,是让东西长成它们自己的样子。”
“他要成神了。”索尔说。
“我知道。”盖亚说。
“你舍得吗?”
盖亚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张土做的脸慢慢沉下去一点,又浮上来。
“土不舍得谁。”她说,“土只记得谁踩过它。”
“那你记得他吗?”
“记得。”盖亚说,“他踩过的地方,草长得比别人踩过的地方高。”
“他走的时候,来跟我道别了。”盖亚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会把土带回来。”
“把土带回来?”
“他说,他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点上面的土。”盖亚说,“他说,那点土还在他身上;他要去把它找回来,种在这里。”
索尔皱起眉。
“上面的土,有什么好?”
“我不知道。”盖亚说,“可他说,那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和这里不一样。”
Then:
“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话。”盖亚说。
“什么话?”
“他说,别让人在我的土上打架。”
索尔没有说话。
坑底很静。
“我没守住。”他说。
“你守住了。”盖亚说,“你守住了这块地,你只是没守住你自己。”
索尔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根羽毛。
“这根针,”盖亚说,“别拔。”
“为什么?”
“拔了,宙斯就知道你怕了。”盖亚说,“留着,他就不知道你怕不怕。”
“可它疼。”
“疼就疼。”盖亚说,“疼着,你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那张土做的脸慢慢沉下去,沉回地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轮廓。
坑底的地,还是暖的。
西芙重新坐下来,靠在索尔肩上。
“她说的,像他。”她说。
索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被盖亚暖过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比别处的土都深,深得像一块被火烧过又冷却下来的铁;他伸出手,用指节碰了碰那块土,土是温的,温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把手伸进自己世界那口温泉里的感觉。
“像他。”西芙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土里的什么东西,“盖亚说话的样子,像他。不急,不逼人,说一句,停一句,停的时候,让你自己想一想;她不说服你,她只是把话放在那儿,等你自己走过去。”
索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锤子从土里拔出来,放在膝盖上;锤身上的雷纹已经暗了,暗成一道道很浅的灰线,他用拇指顺着那些灰线慢慢摸过去,摸到锤柄上那块被火烤黑的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凹痕,是他很多年前自己砸出来的。
“我以前觉得,神就该是宙斯那样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想要什么,就去拿;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砸。砸完了,站在废墟上,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拿到的。我以为那叫强,叫有本事,叫不白活一场。”
西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谁也没有退;坑底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那点凉和那点烫搅在一起,搅成一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
“后来我来了这里。”索尔说,“我看见他蹲在地上种东西,一蹲就是一天;他不喊,不砸,不抢,种完了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我当时想,这算什么神,这什么都不是。可第二年,那棵树活了。”
他抬起头,看向坑口那片被雷劈开的天;天边的灰正慢慢地压过来,压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一步,停一停,看一看,再走一步;他知道那灰的后面是什么,是混沌,是索拉菲尼走进去的地方,也是宙斯逃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