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胖子看着从风雪中走来的陈俊杰,愣住了。
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哪还有半分先知、救世主的风采?
那个站在高台上、浑身散发金光的身影,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陈俊杰凌空虚渡,落在城墙上。
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城墙上,所有异能者都看了过来。
黎安也扭过头,灰瞳中闪过一丝异样。
她对任何人都没产生过兴趣,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陈俊杰身上。
“陈……”李胖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停顿了一下才挤出来,“先知,你怎么……”
陈俊杰一笑。
笑容很轻,转瞬即逝。
“胖爷,好久不见。”
“你这是……”李胖子一脸惊愕,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陈俊杰。
“要死了。”陈俊杰声音平静,说得十分坦然。
李胖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谁干的?”
“我自己。”陈俊杰缓缓说道,“想多看一眼,没想到寿命透支光了。”
李胖子目光复杂地停在陈俊杰身上。
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来江南城时的样子——年轻,沉默,眼里有光。
“我进去看看。”陈俊杰对着李胖子拱了拱手,然后一步步走下城墙。
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每一个普通人。
李胖子伸出手,欲言又止,最终又缓缓放下。
城墙上,一众驻防的异能者看着陈俊杰一步步走向锦绣天成小区。
李胖子看向黎安。
黎安摇了摇头,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油尽灯枯。没救了。”
“怎么会这样……”李胖子喃喃自语。
“强行推演的结果。”黎安轻声道,“他自己选的。”
李胖子沉默了很久。
“这小子,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简直乱来。”
江南基地地下生活区,赵烈等人也走了出来。
陈俊杰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走。
没有寒暄,没有停留。
没有一人开口。
无数目光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风雪中。
“他这是……”有人低语。
“气息很弱。”
“他的头发……怎么会白成这样?”
锦绣天成小区1号楼。
周瑶带着自己几个小媳妇走了出来。
几个女人站在楼门口,看着一头白发的陈俊杰,不知该怎么开口。
两天前,他还是世人敬仰的先知,全人类跪拜的救世主。
今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他死。
她们不知道该说“欢迎”,还是该说“节哀”。
陈俊杰对她们微微点头,走了进去。
“他要做什么?”一个小媳妇小声问。
“可能想看最后一眼。”周瑶的声音很轻。
“我们要跟着吗?”
“等吧。”
几个女人沉默下来,站在风雪中,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陈俊杰一人来到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敲门。
咚、咚、咚。
沉寂片刻。
门自动开了。
陈俊杰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王伟坐在沙发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上京城地下基地回到了这里。
茶几上,两杯酒。
陈俊杰走过来,直接坐下。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陈俊杰拿起一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烈,辣喉咙。
王伟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沉默终于被打破。
“我始终不明白。”陈俊杰放下酒杯,声音很轻,“为什么您要让我成为‘先知’。”
他没有等王伟回答,继续说:
“直到两天前,灾祸异兽提出交易条件。我以为我明白了——我的价值,是替您去死。用我这个‘假先知’骗过灾祸,让真正的先知活下来。”
“可我始终觉得不太对劲。”陈俊杰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晚,我最后推演了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下去:“结局没有任何改变。跟我晋升SSS级后推演的一模一样——全球所有基地,灯火俱灭。”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王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类答应了灾祸的条件,结局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种被埋葬了很久的怀疑,终于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您……是灾变源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王伟目光平静看着他,像看一个走到终点的旅人。
“用命得到一个答案,”他轻声说,“值吗?”
“值!”陈俊杰没有犹豫。
王伟叹息了一声,“我不是什么灾变源头。”
陈俊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就知道,王伟不是那种人。
他从来没有信错过。
“那就好。”他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温柔,“那就好。”
王伟拿起酒瓶,将两个酒杯倒满。
他一饮而尽。
陈俊杰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最后,连您也无法救世吗?”他问。
王伟沉默了。
“赞成票就差这里了。”王伟终于开口,“江南城没人投票。可时间一到,也会全票通过。”
他抬起头,看着陈俊杰:“这样,你还想救世?”
陈俊杰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想。”
“为什么?”王伟反问。
“死我一个,换全人类活。划算。”
“这样一群盼你死的人,”王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值得吗?”
“不值。”陈俊杰的回答出乎王伟的意料。
王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您问我值不值得。”陈俊杰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不值得。那些人,不值得。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也不是真正的先知,我只是在想...”
“大部分人因为害怕选择同意,我若因此不救世,那不就和这些人一样了吗?”
陈俊杰放下酒杯,“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盼我死。”
王伟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俊杰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沉默了。”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喊着‘先知去死’的主流里,沉默,就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大的善意。”
王伟看着陈俊杰,没有说话。
陈俊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
“票数,从来都代表不了真正的民意,不是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