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车在阵地边上停稳。
车门推开,他踩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弹壳走过来,艾什莉跟在身后,两步一小跑才能赶上他的步幅。
克莱尔迎上来,手里的档案夹子已经翻得卷了边。
“整个本宁堡这一战后,现役编制两千三百人。”克莱尔翻到最后一页。
“刚刚战死四百七十二,八百多人被水蛭当场转化,重伤一百三,其余这两千三百人全部缴械投降。”
“平民呢?”
“加起来三万一千出头。”克莱尔把夹子合上。
“他们大多被关在南区的生活营地里,基本就是圈养。”
“卡特给他们的配给是每人每天两百克面粉和半升水,干的全是修工事、搬军火的苦力活。”
“有几个区的平民连鞋都没有。”
里昂脚步顿了一下。
两百克面粉?
那还不够一个成年人维持基础代谢的。
这群大兵拿三万人当牲口使。
这可是三万多人啊,什么概念?
哪怕是行尸走肉里的救世军,在最强的时候,人数也不过才一千冒头,打的瑞克他们嗷嗷叫。
这三万人是救世军的30倍,恐怕是除了官方性质的安全区以外,数量最庞大的人群数量了。
里昂觉得自己要是有了这些人,恐怕都能当场起飞。
光指望着去收集幸存者,在这个连活人都很少在野外的末世,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凑个一百人,更别说上万人口了。
“带我去看看。”
南区的铁丝网门被克里斯的人撬开之后就再没关上过。
里昂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迎面撞上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蹲在路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怀里的小孩大概两三岁,一声不吭地睁着眼。
女人看见里昂身后跟着的武装人员,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是他们!是外面打进来的人!”
一个老头从帐篷里钻出来,喊了一句。
整条通道瞬间热闹起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窝棚的门板被推倒,人潮涌了出来。
里昂被围住了。
一个老太太直接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腿往下拽。
“谢谢你——谢谢你!”
她嚎啕大哭,涕泗横流,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更多人跪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跪着往前挪了好几步,伸手去够里昂的靴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里昂弯腰一把把他拉起来。
“不用跪。”里昂扶起那个男人。
“站起来,都站起来。”
但根本没人听。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三万多人的营地,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远处的人群在涌动,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浪潮一样漫过来。
一个年轻人突然喊了一声。
“救世主!”
这两个字被人群接住了。
先是零星几个声音跟着重复,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
声浪层层叠加,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齐声呐喊。
“救世主!救世主!救世主!”
三万人的呼声在本宁堡的夜空中炸开。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人群身上,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眼泪,每一双手都在朝里昂伸过来。
里昂站在原地,让这声音冲刷过去。
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的是如何能让自己还有信任自己的人能过上好生活。
也不说什么好日子,起码不用担惊受怕地活着。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种地方,被这么多人叫这种名字。
但这不是什么救世主的故事。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又或者说,每一个心里还有良知的人该做的事。
里昂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沉默了几秒。
一个男人回答:“最早的一批,已经快一年半了。”
里昂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从今天起,没人再把你们关在铁丝网后面了。”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亚特兰大有一个营地。”
“有完善的防御、足够的食物和干净的水源。”
“我正式邀请在场每一个人加入。”
“不是施舍,不是圈养。”
“到了那儿,你们做工换粮,出力换保护,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你们会有自己的住处,孩子在这里也会有安全的地方长大,我们也会对新生代进行训练,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末世中依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
“但有一条——”
里昂环顾四周。
“到了我那边就得守规矩。”
“伤害同伴的,偷窃抢劫的,我绝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全场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去。”
堤坝彻底垮了。
呼声再次爆发,这次夹杂着笑和哭,还有人在鼓掌。
三万张嘴同时在说话,里昂压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喊什么了,但意思却很明确。
所有人都要去。
雪中送炭啊。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有人愿意开门接纳你、给你一个家、告诉你规矩是公平的。
这种事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
但就是真实地发生了。
里昂也很清楚,接下来监狱的压力会急剧增加,治安,大规模人群物资消耗数量,瘟疫等各种可能突发的问题,都是潜在的风险。
就拿健康成年人每日营养参考值来讲,例如每日能量摄入男性约2150千卡、女性1700千卡,3万人一天可能需要约6.9吨左右的蔬菜,约4.2吨左右谷物。
这些估算数值是一个宏观参考。
具体数值会因人群年龄结构、季节变化等众多因素而波动。
因为里昂的超级士兵计划,T病毒加强人类作战能力也带来了显著的负面效果。
例如艾什莉,骨骼肌肉组织密度是正常人的数十倍,一顿饭包括肉蛋菜不等,要吃整整俩大盆食物,一天要吃三顿,里昂自己抱她都觉得有点压手。
如今又有吉尔,艾达,克莱尔,肖恩这些超级大饭桶。
除了里昂这么财大气粗,还真没有什么闲散势力能这么玩,怕是能给任何一个首领当场吃哭。
所以超级士兵也注定只能走精英化路线,完全不能大规模应用。
再加上这三万人口,本宁堡的储备只能维持大概几个月的时间,里昂还得在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才能让这些人全部都活下来,可以说是压力巨大。
这或许听着像是一个赔本买卖,但里昂相信,这些人给他带来的收益要远远高于付出,可以尝试救助!
爱丽丝在二十分钟内就把事情铺排开了。
她把平民按区域分成小组,每组指定一个临时组长,组织大家回帐篷收拾能带走的东西。
同时调了一批人去大兵的车库,把那些军用卡车、悍马和运输车全部开出来。
“油料站的储备够跑三个来回的。”
爱丽丝对着对讲机发号施令,条理清楚得不像是临时在干这事。
“先装医疗物资和食品,再装军火。”
“重型装备最后走。”
“人员分批转运,老人小孩第一批。”
吉尔带着搜索队把本宁堡的每一栋建筑翻了个底朝天。
三个军火库被清空,所有的枪支弹药装了整整十七辆卡车,这还仅仅只是自动步枪,没算别的。
油料站的几十个巨型储油罐被登记造册,由专人看守,这可是红后的口粮,有了这些,红后能坚挺很长一段时间了。
瑞克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这一整套流程,叼着烟摇了摇头。
“你们这帮人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吉尔路过的时候扔给他一句:“以前也是救人的。”
只是看向被人群簇拥着的里昂,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无疑,里昂的行为已经深深打动了她,因为这和她自己的纪念无比契合。
里昂处理完平民的事,折回了阵地。
那些投降的大兵还跪在地上,整整齐齐。
夜风把他们的皮肤吹得起了鸡皮疙瘩,只穿着底裤的体面早就不存在了。
克里斯走到里昂边上,低声说了句:“没一个站出来。”
里昂没回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艾什莉。
艾什莉正盯着那群战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的能力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读取这么大规模的群体信息对她来说是个体力活。
但她一直在听。
从里昂回到阵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筛选这些大兵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恐惧、侥幸、悔恨、愤怒……几乎什么想法都有。
但有些东西像油浮在水面上,怎么藏都藏不住。
艾什莉凑近里昂,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他杀过平民。”
“不是一个,是一家人,就因为那家人不肯交出存粮。”
里昂没出声。
“第九排中间那个块头最大的,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对南区的女性——”
艾什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止一次。”
“第十二排最右边靠铁丝网的那个,他上个月亲手把三个试图逃跑的平民吊在了大门口风干。”
艾什莉还在继续说。一个接一个。
那些大兵的赌注从一开始就押错了。
他们赌没人能翻开他们脑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叫做超感知的能力,更不知道里昂身边站着的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金发姑娘,正在一条一条地把他们的罪行从头盖骨底下抽出来。
里昂听完了。
他朝克里斯点了下头。
克里斯的动作很快。
他拎着枪直接走进了队列,按照里昂递过来的方位,一个一个地把人从跪着的队伍里薅出来。
第三排第七个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冤。
“你们搞错了!不是我!”
克里斯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人直接趴下去,后半句话碎在了泥巴里。
那些没被拎出来的大兵开始疯狂地互相看。
谁?谁出的卖的?
不可能有人知道那些事。
绝对不可能。
但一个接一个地被精准揪出,毫无遗漏。
每一个人的罪行,什么时候干的、对谁干的、干了几次,全部对得上。
剩下的大兵彻底崩溃了。
一个光头兵突然嚎叫着从地上弹起来,朝人群外拼命跑。
砰。
瑞克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穿过光头兵的大腿根部,那人惨叫着摔进烂泥。
没有人再敢动。
第一批被挑出来的有三十七个人。
克里斯把他们全按在空地中央,脸朝下,排成一排。
里昂走到这列人面前。
“你们之前赌的是什么来着,”
他蹲下身,和趴在地上的第一个人平视。
“赌我查不出来?”
那人全身都在抖。
里昂站起来,看向所有还跪在原地的大兵。
“赌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现在,谁还想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