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转回头，看了一眼艾什莉。
她还站在原地，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偏了，脚下在微微打晃，脸色白得跟粉笔差不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还在撑着。
还在读。
那么大的信息量一股脑涌进脑子，包括人的记忆、情绪波动、隐秘的画面、在想什么……这些东西全都挤在一个人的颅腔里翻搅。
换个普通人早就崩溃了。
但艾什莉死死咬着牙关，眼珠子布满血丝，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筛。
里昂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肩。
艾什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了他手臂上。
“够了。”
“还有……第十五排那个——”
“我说够了。”
里昂朝后方抬了一下下巴。
不到三秒，一个穿战术背心的亚裔女人从后方的医疗帐篷方向小跑过来。
“美珠，带她回医疗车上，好好给她检查，让她睡一觉。”
李美珠二话没说，蹲下身就要把艾什莉扛起来。
艾什莉挣了一下。
“我还能——”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里昂松开手，让李美珠接过去。
“你忘了？你会的这套东西，我也会用。”
艾什莉愣了。
她太投入了，以至于忘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里昂本身就拥有同样的能力，甚至更强。
剩下的，里昂完全自己来就行。
可是，里昂真的能一个人把这些人给全部筛选过来吗？
李美珠没给艾什莉拒绝的机会。
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兜住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人扛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旁边的克里斯嘴角抽了一下。
他见过李美珠单手拎起一个两百磅的弹药箱扔上卡车，跟扔个枕头似的。
这位“医生”因为最早跟在里昂身边，也服用了第一批果实，身体素质早已经不在正常人类的范畴内了。
只不过她穿着白大褂拿着听诊器的样子太有欺骗性了，以至于任何一个人看见她扛人搬货都得懵上好一阵。
艾什莉趴在李美珠肩膀上，还在回头看。
里昂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回头，重新面对那些跪在地上的大兵。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探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惨白，每一张脸上的毛孔都无处藏。
里昂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战术裤兜里，姿态甚至算得上松弛。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一瞬间。
超感知的覆盖范围从里昂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一排一排地碾过去。
和艾什莉那种精雕细琢的定点扫描不同，里昂的方式更粗暴，更直接。
他不挑拣。
他全收。
上千条意识流同时灌进来。
恐惧，恐惧，恐惧，几乎每个人都在怕。
但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侥幸。
“他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查……”
“我只是跟着做了，不是主犯……”
“那次只是推了一把，人又不是我杀的……”
“只要不被点到名就没事，撑过今晚就好了……”
里昂睁开眼，对着克里斯开口，一个接一个地报方位。
“第二排左起第三。第五排右起第十一。第七排中间偏左第四个。”
克里斯的动作比刚才更快。
几个带枪的士兵跟在他后面，按照里昂给出的坐标精准定位，把人一个个从队列里拽出来。
被拎出来的大兵开始疯狂喊叫。
“我没做过！”
“冤枉！你们凭什么——”
“我只是服从命令！”
里昂没搭理，继续报。
“第十四排最左边那个，上个月带队清洗了东区的避难所。”
“第二十排右起第六个，他把缴获的药品私藏之后转卖，换了三个平民女孩虐杀。”
这一下，连那些还跪在原地的人都开始发抖了。
因为里昂报出来的不只是位置。
他甚至把事儿也说出来了。
每一件，具体到时间、地点、手法，就差没把受害者的名字念出来。
那些还在琢磨“撑过今晚”的人，眼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第二批被揪出来的人数远比第一批多。
一百六十三个。
克里斯把最后一个人按倒在地的时候，大汗淋漓。
不是累的，是气的。
这些人的罪行他全听到了，每听一条他的手就紧一分。
要不是里昂事先有过交代，他真想一个一个亲手给他们料理掉。
里昂走到第二批人面前。
这些人趴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你们的命不归我处置。”里昂蹲下身。
“但也别高兴太早。”
他朝后方打了个手势。
从阵地后方缓缓走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水蛭。
成体水蛭排成一列，在地面上无声地蠕动。
这些吸食过里昂血液的寄生体是里昂手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之一。
它们只需要咬一口人体，就会在最快速度完成神经改写，如今的它们可以让里昂自主选择转化表现。
对于一般人，里昂会保存他们的理智情感，和正常人别无二致，只是在面对里昂时会无条件服从。
现在又多了一点，里昂也可以让被转化的对象保留基础智力和行动能力，但自主意志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眼前的这批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你们还有余生。”里昂站了起来。
“不过这个余生会花在搬砖、挖矿、修路上面。”
“要是哪天外面有人打进来，你们也会排在最前面。”
“不——不要！我求求你杀了我！直接杀了我！”一个大兵嘶声尖叫，拼命往后缩。
没用。
水蛭的速度远超人类反应。
第一只在三秒内就附着在了最近一个俘虏的后颈上。
那人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瞳孔扩散，肌肉松弛，呼吸变得均匀而机械。
还在跪着的几千号人看着这一幕，有人直接尿了裤子。
转化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罪人全部变成了面无表情的空壳，整整齐齐地站成一个方阵，等候指令。
里昂最后转向剩下的人群。
又经过两轮筛选，还跪在原地的大兵剩下的数量少得可怜。
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
从几千人里筛出来的，不到三百。
里昂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比例该说什么好？
一个建制完整的军事力量，能在末世里保持底线的人甚至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里昂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单纯带着点疲惫的笑。
“恭喜你们。”
那些跪着的大兵茫然地抬起头。
“能在这种世道里掌握着武力还不干坏事的人，挺不容易。”
里昂朝他们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东西。
“站起来吧。”
没人动。
“我说站起来。”
第一个人哆哆嗦嗦地站了。
第二个、第三个……这些人陆续都站了起来。
里昂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年轻的、年老的、高的、矮的，各种各样。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现在看里昂的眼里，除了怕还有别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枪跟我，吃饱穿暖有地睡，但规矩比你们之前那个长官严十倍，但我不会让你们去做一些触及底线的事情。”
他顿了顿。
“第二，拿两天口粮自己走，去哪儿随你们的便，末世了，活不活得下去全靠本事。”
“肖恩会送你们去本宁……额……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兵举起手，声音在颤。
“长官，跟你的话，你不怕我们……”
“不怕。”里昂打断他。
轻飘飘的两个字，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这个人刚才当着他们的面把两百个人的脑袋翻了个底朝天，谁有罪谁没罪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怕。
他是真用不着怕。
怕不是他们脑子里刚萌生造反的念头，里昂就已经过来给他们枪毙了。
克里斯走到里昂身边，压低声音。
“全收了？你确定？”
里昂没回头看他。
“能在地狱里不变鬼的人，比你想的要值钱得多，这群人值得。”
克里斯不说话了。
确实，对待好人不能和坏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