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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凤凰山避雨

    「伏愿卿卿,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十年前。

    当陆忱州开始为曲长缨制作那个秋千时,他最初想悄悄藏入木板夹层的,其实是这封简短的信。

    信上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凝聚着他最真诚细腻的祝福。唯有那声亲昵的“卿卿”,偷偷泄露了年少陆忱州心底不敢言明的心思。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提笔蘸墨,骨法用笔,每一划都倾注了全部的认真,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也一同封印在这方寸纸笺之间。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偶然望见了窗外那轮安静注视着他的明月。清辉明亮,一如她的眼眸。

    “长缨……如果感到难过,就看看月亮。看看月亮如何在风霜露重的夜晚依然坚韧而温柔地发着光,你就会获得平静的力量……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

    他还记得,一月前他曾这样对她说过。不知她是否还记得?陆忱州沉思片刻,目光在写好的信笺上停留许久,最终,他还是将它轻轻折起,小心收好。

    随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素净的宣纸,提笔濡墨,写下了宋代诗人范成大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从未做过这般近乎直白表露心迹的事。他心口有些发紧,指尖微颤,但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期待也在心底悄然蔓延——

    若她是那清辉皎皎的月,他愿做她身侧不离不弃的星,在漫漫长夜中相依相伴,彼此辉映。

    这……算是锦书吧?

    陆忱州如是想。

    或许算,因为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近乎勇敢地袒露藏匿已久的心事。

    但或许,也不算,因他笃定,曲长缨永远不会发现它。他只愿这份笨拙的祝愿,能永远留在她居住的那方略显破败的庭院里,代替他陪着她,陪她仰望月华,聆听风雪,度过一个又一个难挨的夜晚。

    只是,十年前的陆忱州,在将信笺小心翼翼塞入木板夹层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之后,他们之间会走到如此境地……

    *

    初秋时分,秋风萧瑟。

    血色的残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陆忱州因想起四年前曲长缨姐弟被送往陌凉时,走的也正是这条官道,往事不由纷至沓来。

    如今物是人非,而此番离别,大抵……亦是永别了。

    陆忱州眼眶干涩。

    耳边,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士兵来到身边。

    那人的声音因为风沙的呼啸,而特意扬声:

    “陆大人,是否要找个地方先行休息?眼见狂风大起,似要变天?而且您的伤……”

    陆忱州恍惚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只见此刻,天色渐暗,狂风呼啸着掠过茫茫旷野,吹得十几人的马队衣袂翻飞,天地间一片望不到头的苍黄。

    而这还不是更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腹部的伤口确恍若一根无形之线,时刻牵扯着他的行动。

    陆忱州望着远处的众人,声音有些沙哑:“抱歉,兄弟们……是我拖慢了行程。”

    他强打起精神:“不如兄弟们一齐快马加鞭,争取四个时辰内一鼓作气赶到清凉台。届时,咱们便可在距离陌凉最近的小镇稍作休整,再前往边境……”

    “你莫要再逞强了。”

    姜平骑着马,不知何时来到了陆忱州身侧。

    他是在圣旨刚下来时,就义无反顾决定跟过来的。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曲长霜派给他的那十人,都是什么来路——大多数是钉死陆忱州的眼线——这里面若是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想必陆忱州再大的能耐,也防不住敌军和“自己人”的双重夹击。

    此刻,他抬手挡着风尘,“嫌弃”般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深深叹息:“陆忱州,你这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连续疾驰四五个时辰,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陆忱州刚想说什么,接着被姜平打断:“停——!你别说话——!”

    姜平抛给陆忱州一个“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他调转马头,随后对众人道:“陆大人说了——大伙先前往巫达湖附近的凤凰山!那处山石茂密,山脚下有落脚之处,一旦暴雨倾盆,还可寻个石洞暂避一宿,明日再启程赶往清凉台!”

    *

    巫达湖位于大曲北部。

    据说,远古时期起,巫达湖与附近的凤凰山便已有人居住。此地最早并非大曲疆土,而是陌凉的一部分。后来陌凉内部战乱频仍,巫达湖地处偏远,首领无力顾及,巫达湖一带才逐渐正式纳入大曲版图。

    如今,那里已是人烟罕至。

    当陆忱州等一行人凤凰山时,最后一缕天光正在吞噬山脊。

    远处,朔风嘶嚎着掠过山峦,天上乌云翻滚,浓重如铁,暴雨眼看就要倾泻而下。

    陆忱州迅速划定范围,令众人自行寻找避雨之处。待所有人都找到岩峰、山洞等躲雨处后,他则手扶嶙峋山石,借火把微光探明虚实后,倚着一处黑洞洞的岩壁,席地而坐。

    坐下后,不出瞬息,大雨倾盆……

    当姜平探身进洞时,他看到陆忱州正在抚摸手腕上系着的护身符——那条用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绳。

    这个手绳,是临走前夜,妹妹陆襄儿给他编的。

    她说,哥哥的香囊——那个护身符,不在身边了,可不能空着什么都不带,于是她编了这条“五彩长命缕”,愿哥哥平安百岁。

    姜平叹息。

    “亏你还记襄儿在牵挂你。那你还不惜命,非要逞强什么今日赶到清凉台。我看你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陆忱州精神萎靡,只点了点头。

    “你还点头?”姜平在他身旁坐下,瞪了他一眼。

    陆忱州望着石壁顶端缓缓凝聚、滴落的水珠,沉默片刻,他道:“姜平,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姜平刚灌下一口水,闻言,喝了一半,停了下来。

    “什么话?”

    “姜平,这一次,不同以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刚说出口,便已经被风雨声所掩盖。

    “什么意思?”姜平站起身。“准备什么?”

    陆忱州道:“此次任务,是要我们前往陌凉边境,刺探敌军布防、粮草虚实。”

    他顿了顿,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而若如果……陌凉边境,一开始根本没有什么敌军布防,也无备战粮草。有的,仅仅是大曲枢密院自己暗中调派的兵马,以及运来的粮草呢?”

    姜平大惊失色,拳头骤然握紧!

    “你的意思是……并非陌凉犯边,而是我们在贼喊捉贼,主动制造事端?”

    陆忱州示意他噤声,毕竟洞外还有值守的士兵。

    “所以……”

    陆忱州眸光暗淡,望向洞外的坠雨:“此次,我们注定无法平安回去。什么都查不出来,是罪;捏造情报上报,亦是罪。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姜平急问。

    陆忱州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总而言之,若遇危险,我会负责断后。姜平,你务必带大家撤离。倘若我被俘或身死,无论你们有无查到实证,对上头也算有个交代,上面……应不会过于怪罪你们。”

    ——毕竟,上面要的,不就是他陆忱州死的“名正言顺”么?只要这点目的达成,其他人的生死,他们应该并不在乎。

    这句话,在他心底无声划过,并未出口。

    “陆忱州你……!”

    姜平又气又急,拳头几次抬起,几乎要砸向石壁,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松开。

    “陆忱州,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连身后事都谋划周全了,现在才告诉我!若我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跟你来这一趟,我会先去杀了,杀了那个——”

    陆忱州立刻眼神凌厉,“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

    “都这时候了,我管他作甚?!”

    说罢,大概语气过急,他竟直接将一堆柴火踢倒。

    “记得回去后,照顾好襄儿。”陆忱州继续道:“陌凉边境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也可以给襄儿捎点。”

    姜平真想痛骂他一顿!

    都到这般田地了,他竟还惦记着这些!

    可话到嘴边,看着陆忱州那“分不清孰轻孰重”的平静的面容,他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忱州,你、你——!”

    他只能愤懑地低吼一声,那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吼声,恰好与洞外骤然加剧的暴雨声交织在一起,淹没在雷鸣风啸之中。

    *

    是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疯狂砸落在北地的山石之上,溅起沙场擂鼓般的轰响。

    听着山间狂暴的雨声,以及那朔风抽打枯木发出的呜咽,陆忱州倚靠着冰冷石壁,反而奇异地,彻底平静下来……

    也挺好。

    他叹了口气。

    至少,在这寂寥而浑浊的雨夜,他无需再去思量宫中那些令人心碎的纷扰。

    他缓缓望向洞外的雨幕。

    他看到,今晚既没有月亮,亦没有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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