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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穷途末路?

    次日清晨,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止了。

    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清冷的凉意。

    凤凰山岩壁上,水痕犹湿,反射着微茫的天光。

    陆忱州醒来后,他告诉姜平,今日必须全速赶到清凉台,稍作补给,需在第二日入夜前抵达大曲边境。

    启程前,陆忱州倚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解开昨夜才更换的旧绷带。

    绷带卸下,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草与金疮药粉的酸腐气味,在狭小的洞窟中弥漫开来。

    伤口位于左腹,是之前杨宝忠留下的那两刀。本已开始收口愈合,奈何连日疾驰颠簸,那层新结的、暗红色的薄痂再度破裂。

    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瓶——这是陆襄儿为他准备的。拔开木塞,将淡黄色药粉小心抖落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正在此时,姜平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哎,方才清点人数,又逃了两人。这次探查派的十人,现在已经逃了三个了,剩下的七八个,怕都是新帝的眼线了吧。要追回来‘以正军纪’吗?”姜平问道。

    陆忱州正将新绷带一层层仔细缠紧,动作缓慢而熟练,每一次缠绕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既知是凑数,又觉察此行凶多吉少,趁乱求生也是人之常情。罢了,由他们去吧。”

    “你还真是‘宽宏大量’。”姜平语带讥讽,却也无更多指责。

    陆忱州换好药,目光掠过远处那几个人。

    “姜平,那个身着普通黑色便装的——叫冯京的,我观察了他好几日。另外几人时不时会主动往他身边凑,每次也只有极短时间的交流——我怀疑陛下安插的人是以他为首。告诉魏泓,对此辈,我们务必谨慎、小心。”

    姜平望了一那两人一眼:“好。我去告诉魏泓。”

    姜平出去后。收拾停当,这剩下的十人的队伍,再次策马,向着清凉台镇疾驰而去。

    *

    清凉台镇内,居民多为大曲人,但因与陌凉接壤,街上赭袍翻飞的陌凉人也随处可见。

    中原的交领短衣、襦裙短袄与陌凉服饰混杂,赋予这边陲小镇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

    姜平一路颇为好奇,在购置物资时,被一摊贩上陌凉风格的奇特小物件吸引,正要购买,却被陆忱州拦下。

    “到了大曲边境,距离陌凉更近,此类物件更多,也更精巧。要是想给襄儿带,可以去那边买。”

    姜平想了想,讪讪一笑,将东西放了回去。

    一行人在清凉台仅停留约两个时辰,便再次快马加鞭,奔驰在萧瑟的草原上。

    入夜时分,加上姜平、魏泓在内的十人,终于抵达大曲边境——

    枢密院设立的边境大本营。

    *

    暮色四合,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与寒意,吹过连绵的营帐。

    辕门外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守夜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黑色的山峦如巨兽蛰伏,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被火光点缀的营地。

    陆忱州的目光扫过营中。

    巡防的士兵三三两两,甲胄松散,刀鞘歪斜的佩在腰侧,懒散的状态连掩饰都懒得掩饰——陆忱州的嘴角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

    营帐内,枢密副使江从文,接待了陆忱州。

    江从文年约四十,蓄着短须,额间均匀分布着皱纹,眉毛上扬,眼中带着灼灼笑意,给人一种友好谦逊之感。

    一见到陆忱州,他立刻迎上前,嘴角立刻堆满笑容,只是那笑容,并不及眼底。

    “陆大人一行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我已经备好了酒菜,为陆大人接风。”

    陆忱州心知此人机心极深,便婉拒了接风宴席,连简单的饮酒,也以“伤重未愈”推辞。

    帐内,一盏昏黄羊皮风灯悬在中间,灯焰不时噼啪轻爆,将众人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陆忱州望向帐中那张简陋木案,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公事公办的冷笑。

    “江大人,下官听闻,是江大人上奏陛下,称陌凉于边境陈兵布防,有偷袭大曲之虞,陛下这才遣下官等为稽察使,暗查边境陌凉布防与粮草虚实?”

    “正是。”

    江从文声音稳健。

    “然而江大人,下官沿途所见,并未窥见陌凉一兵一卒,唯有我大曲军队驻扎与粮草囤积。请问江大人,此乃何故?”

    江从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又迅速接上:“陆大人,陌凉原先确在边境驻军。只是大人来迟了几日,其军营与粮草已于前日撤至陌凉境内——洪牙山一带。据探子回报,彼处驻军将近千人,守备森严,对大曲边境威胁犹在。”

    “陌凉可曾主动袭击过我大曲?”

    “那倒不曾。不过……”

    江从文笑容不变,“若待其主动进攻,岂不为时已晚?陛下乃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故请陆大人先行探明陌凉虚实。莫非陆大人是在质疑陛下旨意的英明?”

    陆忱州目光骤冷:“江大人不必给陆某扣此大帽,陆某戴不起,更不敢戴!”

    他倏然将地图合拢,掷于案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江大人,你我心知肚明,战火一起,便是权力的催生药。只不知江大人意欲催生的,究竟是国威,还是私欲?!若大人欲借陛下对为质陌凉的旧恨,点燃边烽,以战火为阶,揽军权、安亲信、固权位,那么,也请江大人掂量清楚,是否承受得起这后果!”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刀,直刺江从文眼底。

    “陌凉人悍勇,不惹事,更不怕事!若大人一意孤行,蛊惑圣心,增兵挑衅,届时烽烟骤起,百姓流离,此间罪业,皆由大人执火所致!弄火者,终必自焚!还望江大人深思,好自为之!”

    语毕,陆忱州再不看江从文那因愤恨而微微颤抖、面色青白交加的脸,他转身,掀开帐帘,走向帐外。

    而那江从文哪是忍气吞声之辈?

    看着他的背影,他刻意扬声道:

    “陆大人好一番慷慨陈词!只盼你入了陌凉地界,骨头还能这般硬气!别忘了,你的一举一动,陛下都看在眼里!”

    陆忱州脚步未停。

    ……

    *

    是夜,或许因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宣泄而出,陆忱州竟觉心胸轻快了几分。

    他难得起了兴致,主动邀姜平和魏泓饮酒。

    而果不其然,他又招来姜平的一顿斥责。

    “清晨才换过药,晚上便要饮酒?陆忱州,你当真嫌命长不成?”

    他使劲瞪了陆忱州一眼,随后便只让人备了几样简单吃食,他们二人和魏泓,三人坐在军中招待客人的营帐内。

    陆忱州将帘子拉开半幅,让清冷夜风透入。

    姜平将酒全数拢在自己手边,一滴也不让陆忱州沾。

    “我说你啊,你今日对江从文那番发作,倒是痛快了。可曾想过他必会背后再参你一本,让你处境雪上加霜?你又是何苦去招惹这等小人?”

    陆忱州以手撑颊,腕间露出了陆襄儿所赠的护身符。

    “无妨。横竖已至,此境地,索性任性一回,图个心中舒坦。”

    “你又来了。”姜平叹气,仰头灌进去一口酒。

    “说实话,接下来有何打算?即便陌凉军曾至边境,现下也已撤回其境内。难不成我们真要擅越边境,深入陌凉腹地去探查军情?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陆忱州凝视着眼前冰凉的吃食,不知该如何向姜平和魏泓坦陈心迹。

    因为——

    深入陌凉,势在必行。

    否则,什么情报都带不回去的话,即便姜平等人生还,也可能因这“无功而返”而获罪。

    此外,军情事关重大。无论这是不是新帝与江从文设置的陷阱,他亦觉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你别光想心事,说话啊?”

    姜平用手肘捣捣他。

    陆忱州总算叹息,开了口:“姜平,魏泓,我也不愿你们跟着我冒险,但此行关乎边境百姓安危与大曲疆土稳定,我觉得——纵使万般谨慎,亦不为过。”

    “我就知道——”

    姜平深深叹了口气,和魏泓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怨的、无奈的苦笑。

    “陆忱州——你这人,心里装的尽是大曲、朝廷、百姓,和那个……害你至此的那对姐弟……何时有过自己?”

    提及“那对姐弟”四个字时,陆忱州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茶水滴落手背。

    姜平未察觉,借着酒劲继续道:“事到如今,我问你个事儿……”

    姜平盯着陆忱州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挖出什么秘密,最终压着嗓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说忱州,你该不会……真让那曲长缨给下了什么‘蛊’吧?什么‘钟情蛊’、又或者是什么‘一眼万年散’?不然怎么解释,你这木头桩子似的人,偏就对着她……这般死心塌地、九死不悔的?”

    他刚一说完,魏泓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陆忱州倏地起身,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泛起薄红:“胡说什么!再浑说,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曲都!”

    “哎,你说的好像我愿意跟你呆在这儿似的——是不是,魏泓?”

    魏泓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正色道:“姜平,你就别逗陆大人了。‘公主殿下’是陆大人的禁区,你拿谁开玩笑都行,但是公主殿下——绝对不行。”

    姜平一听,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连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嘛——”他说着,朝陆忱州走向营地的背影高喊,“哎,别走呀——大舅哥——!”

    两个人笑着,闹着。

    在这寒冷而又的夜里,几个人的笑语在空旷的营地格外清晰,反而像是碎玉,散落在这寒冷的旷野上——

    渺小,清脆、却又可贵。

    *

    深夜。

    姜平和魏泓醉倒后。

    陆忱州派人将两人扶回营帐,他披上一件,独自坐在,拿出边境地图,看了起来。

    烛火压得极低,只照亮方寸之间,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停在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

    洪牙山。

    这里是陌凉的军队撤回的区域。

    标记处,密密麻麻,一座座山峰如獠牙般矗立,等高线挤在一起,每一条都代表着数百丈的陡坡。短短方寸之间,皆是险峻的山道。

    他盯着那地图,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要潜入的,是成百上千人驻扎的陌凉军营。六十里山路。脚程都要两个时辰……

    而眼下,他可信任的人只有姜平和魏泓。三人——要如何快马加鞭飞驰到洪牙山,潜入戒备森严的陌凉军营,探查其布防与粮草虚实?他又如何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全他们两人的安全?

    强攻?无异以卵击石。

    暗探?人手实在单薄。

    或许……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可他们连陌凉的基本防御策略和粮草布局都不知道,与江从文刚见面时,江从文便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肯透露半分陌凉军队的情况,他们根本无法提前部署。

    夜光之下,陆忱州嘴角牵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而正想着——

    帐外,一个人影忽然闪过。极快,极轻。

    陆忱州抬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帘上,定了一瞬。

    对了。

    他还要防着曲长霜的眼线。

    陆忱州深叹一口气。他望着帐外,眸色虽然平静,不过眼眸上的竖痕,又加重了一分。

    这次……莫不会真的要……

    他闭上眼。

    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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