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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偶遇与试探·其一

    随后半个多月,陆忱州与姜平等人仍在边境驻扎。

    这些日子里,江从文始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每逢陆忱州问及军务要害,永远只有那句:“我等只奉陛下密旨和枢密院札子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更是客气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几次交锋下来,陆忱州彻底断了从这位口中探听真相的念想。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别处——那些被江从文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士卒,还有几位与主帅素有嫌隙的副将。

    借着巡营的机会,他会在火堆旁多坐片刻,听士兵们抱怨冬衣单薄;在演武场上,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去年的饷银发放。这些零碎的抱怨被他记在心里,而后借着某些机会,他会突然点验粮仓,那仓促填补的缺口、新旧混杂的粮袋,都成了无声的证词。

    此外,最重要的突破,来自姜平。

    按照陆忱州的吩咐,姜平快马加鞭,用了五日时间,赶到三百里外的军需供应地,查核了地方官府与军队往来的全部账目。

    当两份账册——一份来自军中,一份来自地方的账册在陆忱州面前摊开后,那中间的差额,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明明白白地揭示了江从文克扣军饷的罪行。

    “这次,证据确凿了!”姜平压抑着的怒气,在此刻爆发了出来。“要不要现在就杀个回马枪,打他个措手不及!?”

    陆忱州却面容冷静。他将所有证据重新整理,小心封入一个牛皮信袋,重新郑重交到他手中。

    “江从文在朝中经营多年,心机深不可测。眼下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和魏泓。这些证据,待你回到大曲后,务必亲手交给陈运展——陈大人。”

    他语气更重:“一定要提醒陈大人,务必当着众臣的面呈上。绝不能单独禀告,让陛下有机会私下处置。”

    姜平微微一怔,握着信袋的手紧了紧:“让我去送?”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恰在此时,魏泓掀帘而入,带进一阵凉风。

    他将一个厚厚的本子递到陆忱州手里,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查到了。”

    “辛苦了。”陆忱州接过,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开始仔细翻看。

    “这是什么?”姜平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满纸都是人名、地名、日期。

    陆忱州没回话。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姜平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姜平。那张脸上,连日来紧绷的线条忽然松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

    “今天下午,我们放松一下,去逛逛边境的市集?”

    姜平被他弄的摸不着头脑,眉头拧成了一团:“这时候逛集市?你不忙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理清楚呢——”

    “忙。”

    陆忱州将本子合上,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姜平的肩膀,“正因为忙,才要去。”

    *

    下午的大曲边境,秋日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醇厚而温润,将人与物的影子拉得悠长。

    陆忱州和姜平两人便拖着这长长的影子,走在了这距离营地十余里外、位于大曲与陌凉交界处的最后一片人烟交融的土地上。

    这里,既是大曲疆土的末梢,也是陌凉人频繁往来的贸易胜地:

    空气中飘荡着胡饼刚出炉的焦香;须发花白的老汉,面膛晒得黧黑,正用带着浓重陌凉口音的大曲话叫卖着……

    旁边摊位上,一个精明的陌凉商人手脚并用、比划着向几位大曲客商极力推荐他的陌凉干货,双方激烈地讨价还价,绵软婉转的大曲话与铿锵顿挫的陌凉语混在一起,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这般热闹!”姜平第一次来,走在街道两侧,眼睛都顾不过来了。

    “其实没有战事的边境生活,或许也不失为另一种令人心安的安居乐业。”陆忱州道。

    他说着,望着眼前的一切,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陌凉人——

    护拉。

    他就是在这市集里,和护拉重逢的。

    九年前,十七岁的他第一次跟随父亲深入陌凉探察。那时的他,撞见一队大曲边军正押着几名陌凉平民百姓,以“奸细”之名要就地处决。陆忱州得知军中有人想冒领军功,于心不忍,最终,他求父亲出面周旋,硬是将那几名百姓从刀口下救了出来。

    而那其中释放的,便有护拉的儿子。

    只可惜,几年后,护拉的儿子被迫应征入伍,因一点小事,被陌凉三殿下特而班齐的亲信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

    也正因这段渊源,护拉——这个曾经感激陆忱州相助的、任陌凉王宫采购领事的沉默寡言的陌凉老兵——便带着那份“丧子之痛”、和对特而班齐的恨,成为了陆忱州安插在陌凉的最不起眼的眼线——帮助他暗中保护曲长缨,同时帮他传递陌凉王宫的消息。

    只可惜。

    继诺诚后,护拉在曲长缨回朝前,他寄向大曲的密信被发现,最终他也死了。至此,陆忱州在陌凉彻底失去了“眼睛”……

    思绪沉浮间,陆忱州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神情蒙上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阳光在他的眼神中变得恍惚,他才使劲眨眨眼,将眼中的酸涩和唏嘘压制下去。

    “我给你说说话呢,你听见了么?”

    姜平的声音再次回到耳畔,将他唤回。

    陆忱州扭过头。“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

    姜平不满地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根据魏泓调查的结果,最近边境陌凉人出入记录激增,不太正常,所以想过来探探虚实,顺便给襄儿买点东西。’——怎么,自己说的话都忘了?还是你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

    陆忱州摇了摇头。“未见。”

    姜平便道:“那你这会儿就先专心给襄儿挑东西!”

    说着,他拉住他往前走,忍不住又抱怨起这些日子陆忱州经常的“心不在焉”。

    陆忱州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两人走在热闹的集市上。

    ……

    然而,就在姜平被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那摊子上摆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银饰、骨雕、不知名的护身符……

    他笑着走开,开始和那陌凉人攀谈时——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道那头响了起来……

    陆忱州抬起头。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一队陌凉的商队,由远及近,慢慢向这边靠近……

    三十步……

    十五步……

    他目光紧盯着这队人,皱起了眉头。

    ……

    过了瞬息。

    当姜平总算挑好了给襄儿买的小玩意——一个防身用的、精巧的小金鞭,他猛然回头:“忱州,这个怎么样,帮我给那人说说,便宜点呗?”

    他四处张望,他这才猛然发现——

    陆忱州,不见了。

    *

    那集市上,忽然间自远及近,来了四五个陌凉人。

    迎着快要落日的余晖,他们排成了一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戴着紫色襕衫的贵人样貌的陌凉商人,他坐在高高的马上,眼神看向四周的五彩斑斓的毡毯、皮货、药材摊,似乎是在寻着什么要买的货物;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牵着马的、穿着灰褐色短衣的又高又瘦的小厮,那小厮戴着草帽,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而在商贾和小厮身后,还有两个人,他们照看着马车上的货物,似乎这马车上的茶叶极其名贵。

    他们的马蹄之声此起彼伏,在泥土的路上印下深深的车辙印,同时扬起了呛鼻的灰尘。

    在即将擦肩而过时,陆忱州站在一侧,嘴角微微一笑,用陌凉语开了口。

    “好茶!这马车里装的,是陌凉的红茶与黑茶砖吧?”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引起马上之人的注意。

    果然,那紫衫商贾听后立刻勒住了马,调转了身,打量起陆忱州。

    “这位客人好灵的鼻子!隔着麻袋也能闻出来?而且……你一个大曲人,竟会说我们陌凉语?”

    陆忱州走到那商贾身边,拱手笑道:“阁下见笑了。常在边境做些小买卖,便学会了几句。”

    他边说,边自然地靠近马车,像一个普通商贩,摸起了茶。

    只是,他不闻茶香,也不问价,他只是用指尖细细捻搓那茶叶,分开分辨,使得它们在日光下泛出翠绿色的色泽。

    “这茶叶看着名贵,不知这茶叶是采自南山还是北坡?而且看这分量,这色泽……”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马车的车辙上:“这茶叶……似乎格外的重。把咱们驮着货物的马都压的快走不了路了。”

    那商贾听闻,立刻想要辩解,而陆忱州却根本不等他回答,便继续淡然道:

    “且我听闻,陌凉王庭近年为显风雅,特从大曲南方引进‘炒青’之法,以求茶汤香高味醇。而阁下这车茶……”

    他指尖轻点车上的柳条筐,“用的却是北地更古早的‘晒青’旧艺?……这倒也罢了,可此去清凉台一路风沙干燥,用这般透气却不遮光的柳条筐……”

    他喉间溢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怕是茶叶未到地头,香气便已先被晒散了七八分了吧?”

    那紫衫商贾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这车茶……是因为、因为……”

    陆忱州依旧神色平静,听着他说,同时牢牢锁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怎么,阁下对自己的货物……似乎并不熟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市集的喧嚣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远处小贩的叫卖、讨价还价的争执、甚至风吹过篷布的声响。所有的喧闹都骤然远去。

    那商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温凉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

    就在那其他人的手都不约而同的摸向身侧的什么东西之时,却听见那身侧的灰衣小厮,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收回了探出去的手。

    那灰衣小厮上前两步,仍然低着头,但他的兜帽阴影下已然露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他的那笑,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万分的谦卑,可他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反而透出一种洞悉一切、冰冷而审慎的锐光。

    “这位客官……好眼力。”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脊背微凉的韵律,扫过陆忱州的周身:

    “这位客官对茶叶如此精通,怕也不只是……做寻常南北货买卖的生意人……那么简单吧?”

    陆忱州笑着看向那灰衣小厮:“哪里,只不过是茶喝的多,稍懂一些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瞬息。

    陆忱州的目光坦荡,坦荡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热忱,不少一分底气,像是一个真正的茶商在与人闲聊。

    而那小厮的眼眸,更多的则沉在了帽檐之下。那双眼睛躲在阴影里,嘴角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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